第二天天还没亮,陈曼曼就把车开到了楼下。
我上车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热包子,用油纸包着,还烫手。另一只手递过来一瓶水。
到县城差不多一个小时,你先垫垫。
我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味道很足。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街道上还没什么人,路灯的光在车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昏黄的影子。
路上我基本没说话,闭着眼睛在想老鸦岭的事。
那个地方我没去过,但师父提过一嘴。
他说那一片的山势有个特点,背阴面比阳面长,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多,这种地形在风水上叫阴盛阳衰,容易聚阴气。
如果有人在那里面出了事,尸体很难被找到,因为阴气会把痕迹遮盖住。
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平时爱爬山,有经验,不可能无缘无故迷路半个月出不来。
除非他遇到了什么东西,让他走不出来。
车子到了县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陈曼曼把车停在城南老街的巷口,我下了车,老张已经站在棺材铺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手插在兜里,看见我下了车,快步迎上来。
沈渡!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点了点头,看着精神还行。走,曹家在那边等着了。
他看了一眼车里的陈曼曼,又看了看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多问,转身领着我往老街深处走。
棺材铺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一个男人靠在车门旁边,四十多岁,穿着户外冲锋衣,脸上带着一种熬了很久的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
这是曹小东的叔叔,曹建军。老张介绍,他哥嫂子受了打击,身体撑不住,就让他来送你上山。
曹建军朝我伸出手,握了一下,手掌粗糙有力:沈大师,麻烦你了。小东是我们家唯一的孩子,不管……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总得有个交代。
叫我沈渡就行。我说,上山之前,你把情况再跟我说一遍。
曹建军从车里拿出一张地图,在引擎盖上铺开。
那是一张老鸦岭的等高线地形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是派出所搜过的区域。
小东走的时候背了一个登山包,包里装了水、干粮、手电、一把小刀,还有他随身带的一个指南针。
他说他要去老鸦岭北坡,那边有个山谷,他之前去过一回,觉得风景好,想再去看看。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他最后跟家里通电话,说是到了这个位置。之后手机就没信号了。
我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地图上的等高线。
老鸦岭北坡,海拔不高,但等高线很密,说明地形陡峭,沟壑纵横。那个山谷的位置在一条山沟的尽头,三面环山,只有一面开口。
搜山的人说有什么发现没有?
没有。曹建军摇头,搜了五天,整个北坡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连他的背包、水壶、随身的东西,一样都没见着。
他没可能从别的方向下山?
派出所的人说,北坡只有一条路上去,从别的方向下山要翻两道断崖,没有专业工具下不去。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可能翻得过去。
我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顺着那条山沟的走势往上画了一道线。
山沟的尽头,等高线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封闭结构,像一把椅子。
在风水上,这种地形叫罗圈椅,三面环山,一面开口,是聚气的地形。
但聚气分两种:聚吉气,是福地;聚凶气,就是绝地。
走吧,上去看看。
曹建军开车,老张坐在副驾驶,我跟陈曼曼坐在后排。
车子出了县城,沿着一条乡道往北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变成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身颠得厉害。
开了一个多小时,曹建军把车停在山脚下一块平地上。
前面没有路了,只剩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歪歪扭扭地伸进林子里去。
就是这儿。曹建军下了车,指着那条小径,小东就是从这儿上去的。
我下了车,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跟之前在孙家庄闻到的味道有点像。
但更沉、更厚,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我站在山脚下,没急着走,先把整个山势看了一遍。
北坡的这一面,确实背阴,上午的太阳照不到,光线暗沉沉的。
林子里的树长得很密,枝干交错,把路遮得只剩一条窄窄的缝隙。
我从包里掏出罗盘,托在左手上。指针定住之后,我顺着那条小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了看指针的偏转。
曹建军跟在我后面,气喘吁吁地问:沈渡,你看出什么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条路看着像是往上走的,其实一直在往偏南的方向偏?
曹建军愣了一愣,左右看了看:没有吧,我看着就是直着上去的。
你仔细看脚下。我蹲下来,指着地面。
泥地上的脚印有深有浅,深的在左边,浅的在右边。
人的重心是往左偏的,说明这条路带着人在往左拐。拐了几道弯之后,方向就变了。
曹建军蹲下来看了看,脸色变了一下:还真是……
小东如果是第一次来,跟着这条路上山,他很可能会顺着山势被引到某个方向去。
我把罗盘收起来,这个山的布局,有人动过手脚。不是最近动的,是很多年前就动了的。
什么意思?
你们看那个方向。我指了指前面一片被藤蔓覆盖的山坡。
那一片的植被跟周围不一样。周围的树是杂生的,什么树都有。
但那一片的树,几乎全是同一个品种,而且长势整齐,像是被人特意种过的。
老张凑过来看了看,皱起眉头:种树?谁会在这儿种树?
种树不是为了看景,是为了改山形。
我说,在风水上,山形是可以被的。
你种一排树,把一条沟遮住,别人路过的时候就看不见那条沟,就会顺着树的方向走偏。
时间久了,树上长了青苔,跟周围的林子融为一体,普通人根本看不出区别。
曹建军脸色白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让小东走错路?
不一定是有意的。也可能是很多年前有人布了一个局,目的不是害人,而是为了把某些东西藏起来。
但这个局还在运作,对不熟悉地形的人来说,它就是一个天然的陷阱。
我站直了身子,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小东,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我指了指那片整齐的树林后面的方向,那里有一道极深的山沟,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
如果不是我站在这个角度看到了植被的差异,根本发现不了那个位置有一道裂缝。
走吧。我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跟着的脚步声比刚才重了不少,每个人都能感觉到,答案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