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山脚的时候，老张已经打完电话了。
他站在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落了一截没弹。
看见我下来，他把烟头一掐，快步迎上来。
派出所那边说马上出警，大概四十分钟到。他们让我别动现场，等他们的人来了再说。
等不了四十分钟。我说，那个圈是用阴木和黑线布的，这两天不拆，以后拆起来更麻烦。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多劝：行，那你需要什么，我去弄。
我把需要的东西跟他说了一遍朱砂、黄纸、红绳、糯米、雄黄、五色布条，再找一根新鲜的桃木枝，不要粗，拇指粗细就行。
老张听完二话没说，掉头就往山下走。他在县城开了三十年棺材铺，这些东西他都带了，不用跑远。
我靠在山脚的树上歇了一会儿，陈曼曼递过来一瓶水。
我没接，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洞里的布局。
那个施术的人把牌位供在洞内，用泥人做替身，说明他不是野路子，是正儿八经学过东西的。
泥人替身这种术法，传下来的不多，能在县城附近碰上一个，这县城底下的水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老张回来得很快，不到一会儿就拎着一个布兜子上来了，里面装着我说的那些东西。
他把布兜递给我的时候，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耳朵上：我年纪大了，就不跟你上去了，在下面给你把风。
我接过布兜，叫上陈曼曼一起往回走。她没说什么，默默地跟在我后面。
回到那道山沟边上的时候，曹建军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姿势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是一直没动过。
曹叔，我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了。
我从布兜里掏出东西，一样一样在沟边摆好。
朱砂用白酒调开，黄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红绳剪成八段，五色布条按照青红白黑黄的顺序排列。
糯米和雄黄混在一起，装在一个小布袋里。
然后我顺着那条沟壁又下去了。
再次落在沟底的时候，那股腥味还是那么浓。
小东的尸体蜷在那个圈里，依然背对着我，姿势僵硬。
我绕着那个圈走了一圈，把那八根阴木的埋入位置一一看了一遍，然后蹲下来，在距离圈外一步的地方停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灰黑色阴土。
土下的东西让我心里一紧。
那层灰黑色的土只有一寸多厚，下面是一层暗褐色的硬土，颜色不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我用小铲子刮了一点下来放在指尖搓了搓，指甲缝里留下一层油亮亮的腻滑物，气味比地面的腥气更重，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
有人定期往这八根阴木周围的土里浇东西，让这片阴气越来越浓，一直养着。
我收了收神，先不碰那个圈，把手里的东西在圈外摆好。
朱砂水放在左侧，黄纸叠成一把，红绳一圈一圈地缠在右手掌上，左手捏着那根桃木枝。
然后我从布兜里摸出一根线香，点燃了，插在圈外的土里。
线香燃起来的时候，火头稳定，不偏不晃。
我蹲在那里盯着香火看了几秒，见它没有异常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香火稳，说明里面的东西暂时没有要冲出来的意思。
我开始动手了。
首先解的是那八根阴木之间的黑线。黑线的走法是逆时针缠绕，要从线的起始端开始拆，按着它缠绕的方向反过来解。
我抬起右手，用缠着红绳的食指挑起第一根黑线，轻轻地从阴木上剥下来。
剥下来的瞬间，黑线断口处冒出一股极淡的烟气，灰白色的，在空中散了一下就没了。
我停了一下，没有别的动静，才继续解第二根。
一根一根地解下来，每一根断口处都冒出同样的一缕灰烟。
解到第四根的时候，我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阴木的底部轻轻叩了一下。
我没停，继续解。第六根、第七根、第八根。
所有黑线全部解开的时候，那个圈上断掉的黑线落了一地，像一条一条死了的蛇。而插在圈外的那支线香，忽然灭了。
没有风，没有晃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灭了，留下一截红红的炭头，在昏暗的沟底慢慢暗下去。
我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等了大约十秒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我伸手，把第一根阴木拔了出来。
阴木拔出来的那一瞬间，从那个孔洞里涌出一股凉气，比周围的空气低了好几度，像是有冰水从地底下冒出来，沿着我脚面往上爬。
我把阴木放在旁边的石面上，然后又拔第二根、第三根。每一根拔出来的孔洞里都涌出一股冷气。
八根全部拔完，沟底的气温像是降了两三度，我呼出的气能看到淡淡的白雾。
我站起来，走到那个圈子的正中间，蹲在小东的尸体旁边。
他蜷缩的姿势依然僵硬，但那层僵硬的劲儿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紧了，像是那八根阴木被拔掉之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慢慢松开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肩膀，轻轻把他往平里翻了一下。
翻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