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
眼镜卡在额头上,瘦削的脸,下颌骨线条分明,嘴唇青紫,皮肤发灰,但五官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不像别的地方那些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他死的时候没有挣扎太久。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在最后关头他选择了放弃抵抗。
他的右手一直攥着一样东西。
我轻轻地掰开他的手指,里面是一块石头,很普通的那种山里河沟里的卵石,圆圆的,握在掌心里刚好填满手心。
石头上用什么东西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印,不深,像是用指甲反复划出来的。
我蹲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块石头,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然后我用红布把那块石头包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用五色布条把小东的手腕和脚腕轻轻绑住,又在他的胸口和额头各撒了一小撮糯米和雄黄的混合物。
这是断阴气、护阳身的法子,不能让他在离开这地方的时候身上还挂着沟底的阴气。
我把他轻轻地搬进自己带来的防水袋里,拉上拉链。
人很轻,正常人死后只会更重,像是这半个月阴地里的东西在慢慢吸他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来,把周围那些阴木和黑线全部收拢,堆在沟底一个角落,撒上雄黄酒,用火点了。
火苗烧起来的时候是蓝白色的,舔着那些阴木,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中尖声细气地叫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
我看着那堆火烧完,确认没有残余的烟气和异味,才扛起那个防水袋,沿着沟壁爬了上去。
上面三个人都在等我。曹建军第一个冲过来,看见我扛着的袋子,嘴唇哆嗦了几下,伸手接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慢慢地、稳稳地接过去了。
东子,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两个字,叔带你回家。
他抱着那个袋子往山下走了。脚步踩在落叶和碎石上,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然后转过身,对陈曼曼和老张说了一句。
那个洞里还有东西,但我不打算把它留在这儿。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我上去拿下来。
我转头又往那道裂缝的洞口走。走到洞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低头看了看地面。
洞口外面的泥地上,有一道新的脚印,不是我的。
这道脚印的方向,是从洞口往外走的。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那道脚印。
新鲜脚印,边缘的泥还没干透,跟周围被露水打湿的旧脚印完全不同。
鞋码不大,四十左右,鞋底的纹路很浅,像是穿了很久的布鞋,跟市面上常见的胶底鞋花纹不一样。
左脚的脚印比右脚的浅一些,说明这个人左脚不太着力,要么是有旧伤,要么是刚伤不久。
而且脚印的方向,是从洞里往外走的。
我刚才处理小东尸体那段时间,这个洞里是有人的。
那个人一直在洞的深处,看着我拆了那八根阴木,看着我把小东搬走,然后等我离开之后才悄悄走了。
他可能从另一条路出去的。这条裂缝后面还有通道,通到山的别处,他不从正面走,是为了不让我撞见。
我站起来,把手电筒的光照进那道裂缝深处,猫着腰钻了进去。
洞室跟我刚才离开的时候有些不一样。那个石台上的牌位还在,但位置偏了,像是被人碰过。
我走过去看了看,石台表面有一道新的刮痕,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台面上拖过去留下的。
那碗米我之前倒掉了,现在碗里又添了新米,还是满的,在幽暗的洞室里白得扎眼。
有人在我走之后,又重新供了一碗米。
我站在洞室里,慢慢地转了一圈,目光从四壁的每一道缝隙上扫过去。
东北方向的墙根有一道不太显眼的裂缝,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我刚才来的时候没注意到,因为那道缝被洞口照进来的阴影遮住了。
但现在我离得近了,能看到缝口边缘的石头上有一层油光,像是被人反复摩擦过的。
缝口的灰尘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茬。
那个人是从这儿走的。
我没急着挤进去,先折返回洞口,用剩下的朱砂粉在洞口地面上撒了一道细细的线,隔断内外。
然后回到那道侧缝跟前,把包里的罗盘拿了出来。
指针在侧缝入口处晃了一下,然后偏转了一个角度,指向缝里,但幅度不大。这说明里面的阴气有,但不重,那个人刚从这儿出去,带走了不少洞室里的沉淀气,缝隙内部现在反而是通的。
我侧过身,挤了进去。
缝隙里面比外面窄,两边的石壁几乎贴着我的肩膀,走的时候得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
脚下是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在狭窄的缝隙里被放大成一种空洞的回声。
头顶的岩壁很低,我弯着腰走了大概十几步,前面的空间忽然开阔了。
这是一个小小的天然石室,比外面那个洞室小一半,但高了不少,头顶有一道裂缝,能看到外面的天光。
石室的一角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旧棉袄,棉袄的肘部磨得发亮,看样子经常被人披着睡觉。
旁边还有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包没拆封的饼干,半瓶矿泉水,几根蜡烛,一个打火机,一卷医用纱布。
有人长期住在这儿。至少是经常来,住一晚两晚就走,但住得不算少。
我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开那件旧棉袄看了一眼,棉袄下面压着一个黑色的本子,巴掌大小,封面是那种旧式的工作笔记本,边角都卷了。
我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涂得黑乎乎一团,像是写了又划掉。我借着透进来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前面几页写的是一些地名的笔记,老鸦岭、北坡、三岔沟、断崖口,像是一份地形记录。翻到中间几页的时候,出现了人名。
第一个,张。城南人,三十一,男。入山,谷中七日,得。
第二个,赵。城北人,四十六,男。入山,谷中五日,得。
第三个,李。南街人,十九,女。入山,谷中十一日,得。不稳,半废。
第四个,孙。东关人,二十六,男。入山,谷中三日,得。好。
我翻到后面几页,中间被撕掉了几张,剩下残缺的纸页上零零散散地写着一些字,像是草稿。其中一行是后来加上的,用的笔跟前面的不一样,字迹也急促了不少,像是匆忙间写的。
今日被人破了,东子没收到。来人年轻,手快,带罗盘。应该是老李头的徒弟。
我盯着老李头那三个字,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
他知道师父。
他认识师父。他一直在等师父来这个地方,但他等来的不是师父,是我。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自己包里。
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头顶那道裂缝的岩壁上,离地面一人高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刻痕,像是被人反复用手摩挲过,形成一个凹陷的弧度。
那个高度,正好是一个人靠墙坐着的时候,脑袋常年后仰磨出来的。
这个人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
他一个人坐在这间石室里,透过那道裂缝看着外面的天,想着下一个要把谁引到那道沟里去。
我在石室里又仔细搜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东西了,才原路挤了回去。
回到洞室的时候,我把那碗新供的米端起来,倒在洞口的阴土上。
然后把石台上那个牌位也取下来,用黄纸包好,一起带在身上。
从沟底爬上去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下来了。老张和陈曼曼还在沟边等着,曹建军已经抱着小东下山去了。
老张看见我爬上来,迎了两步,看见我脸上的神色,没急着问。
怎么样?
这山里住着人。长期住的那种。
我找到了他的本子,这几年他已经收了四个人的魂,小东是第五个。我破了他的局,他跑了。
老张的脸色沉了沉:认得出来是谁吗?
本子上没写名字。我说,但他认识我师父。他一直在等我师父来,来的却是我。
老张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
那他知道你长什么样。你刚才在沟里的时候,他就在洞后面看着你。他看见你了。
林子里起了风,吹得头顶的树叶哗哗作响,凉意顺着领口灌进来。
我看着那道裂缝的方向,天黑下来的速度比我想的要快,光线退去之后,整条山沟像是闭上了眼睛,沉沉地隐入暮色里。
下山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