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声这东西,在县城里传得比风还快。
孙德才家的事解决之后,不到半个月,附近的十里八乡都知道了,老李头那个徒弟出师了,是个有真本事的。
来找我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看宅子的,算日子的,迁坟的,改门向的,五花八门。
我挑着接,不挑的推了,按师父的规矩来,伤天害理的不做,损阴德的不沾。
那天下午,院子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瘦长脸,颧骨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夹克,手糙得像树皮。
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圆脸,看着憨厚,但眼神里有一股子滑劲儿。
瘦长脸进门的时候先没说话,四下打量了一遍院子,然后才笑着朝我拱了拱手。
您就是沈大师吧?久仰久仰,我姓马,马东升,在县里做点小生意。这是我兄弟,叫小六。
我请他们坐下,倒了茶。
马东升也不急着说事,先跟我寒暄了几句,问我是哪年跟的师父,学了几年,都学过什么。
这些问题倒也不算奇怪,来找我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要先问一遍。
沈大师,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马东升把茶杯放下,压低了些声音。
我想在城北那边买块地,盖个农家乐。那边山清水秀的,适合搞这个。
但我不懂风水,怕买错了地方,想请您去实地看一眼,帮我把把关。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平,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手上那些老茧,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指节粗大,虎口发硬。
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看人第一眼总是先看气色,而不是看细节。
他脸上没有灰气,没有黑气,就是正常的脸色,我就没往深处想。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还是太年轻了。
行,明天有空。我说。
那太好了!马东升笑着拍了一下膝盖。
路有点远,在山里面,我开车来接您。明天一早,八点,我在巷口等您。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东西出了门。
马东升开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等在巷口,车身上全是泥点子,看样子是从山里来的。
小六坐在后排,朝我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黄牙。
车子出了县城,越开越偏。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土路。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最后连房子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连绵的山林。
我一直在看窗外的地形。山势连绵,起起伏伏,按照风水来看,这一片确实是个好地方。
靠山面水,藏风聚气。
但也正因为太好,让我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种地方,谁会跑到这儿来开农家乐?路都不通,谁来吃饭?
马老板,你说的那块地,到底在哪儿?我问。
快了快了,再往里走一段就到。马东升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种笑跟昨天不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我悄悄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罗盘的边缘。
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在一条山沟前面停了下来。
路到头了,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树林,没有路。
马东升下了车,拉开我这边的车门。
沈大师,到了。下车吧。
我下了车,往四周看了看。头顶的天空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暗得跟黄昏似的。
那些树长得奇形怪状的,枝干扭曲,有些树皮上还长着青苔和一种暗红色的菌类,看着就不舒服。
空气里有一股腐木的味道,湿漉漉的,闻久了让人脑仁发沉。
地呢?我回头问马东升。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车座底下掏出了什么东西。
我听见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拉动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
一把猎强。土制的,但能看出来保养得很好,管油亮油亮的。
马东升端着枪,脸上的笑容没了,只剩下一层冷冰冰的表情。
王大师,别紧张。我们不是害你,是请你帮忙的。
小六也从另一边绕过来了,手里攥着一把短柄的铁锹。
这家伙脸上的憨厚劲儿也没了,露出一股子凶狠的底色。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泼了一盆冷水。
我上当了。
这几个人的面相比我想的复杂得多。马东升那双手上的老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小六那个看似憨厚的眼神底下,藏着一股子本能的戾气。
我光看他们的气色了,没有仔细观察这些细节。
师父说过,看人先看气色,但不只看气色。
气色看的是运势,面相看的是本性。运势可以伪装,本性藏不住。
我太自负了。觉得自己学了六年,本事在手,什么人都能一眼看穿。
结果呢?被人三言两语就骗到了这荒山野林里来。
懊悔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胸口。
但我没有慌。
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稳住。你稳住,对方就会犹豫。你犹豫,对方就会找到破绽。
马老板,你这是干什么?我把语气放平,有话好好说,动刀动枪的干什么?
马东升把枪口往下压了压,但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沈大师,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山里有个大墓,年代久远,里面有真东西。
我们哥几个干这一行有些年头了,但一直不敢动,因为那墓的位置邪门,进去了就出不来回。
我们找过几个懂风水的,都不顶用。听说你有真本事,这才请你来。
他顿了一下,枪口微微晃了晃。
你放心,我们不亏待你。进了墓,东西分你一份。
你要是好好配合,出来以后咱们各走各路。你要是不配合……
他没往下说,但眼神已经把话补全了。
我看着他那张瘦长脸,又看了看周围那片扭曲的树林,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之前请来的那几个风水先生,恐怕不是不顶用不听话,然后被扔在了这深山老林里。
我说,我带你们进去。但丑话说在前头,能不能出来,我说了不算,得看里面的东西说了算。
马东升和小六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那就麻烦沈大师了。马东升把枪收起来,但收得不远,枪口还是朝着我这个方向。
我转过身,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树影憧憧,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嵌在树干里。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马东升和小六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林子里那些暗红色的菌类,在昏暗的光线里发出幽幽的光,像一双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自己。师父说得对,人心比鬼神还复杂。
这一课,我算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