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才从墙角拎来一把铁锹,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手还在抖。
“沈大师,这底下到底有什么?”
“挖开就知道了。”
我接过铁锹,在西南角那片碎砖地面上画了个圈,大约脸盆大小。
然后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一锹一锹地挖下去。
碎砖下面是黄土,黄土下面是黑土。挖到大概一尺深的时候,锹头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不像石头,也不像砖头。
我放慢速度,用手把周围的土扒开。
露出来的东西让我愣了一下。
是一个泥人。
大约巴掌大小,粗粗捏出来的形状,有头有身子,四肢不全,但五官是刻出来的。
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不少。
泥人的胸口位置贴着一小片红纸,纸上用朱砂写了几个字。
孙德才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把泥人从土里取出来,放在地上。
泥人的背面朝着我,我翻过来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背面刻着三道划痕,像是用刀尖刻的,三道平行线,中间那道最深。
师父教过我,这种泥人叫“替身煞”,是民间巫术里最阴毒的东西之一。
泥人身上的红纸写着事主的生辰八字,三道划痕代表三魂被锁。
把泥人埋在家里,就等于把事主的三魂钉在了这个地方,时间长了,人会越来越萎靡,精神恍惚,产生幻觉,严重的还会自伤自残。
孙德才家的那些怪事。
半夜吹气、看见老太太的影子、灶台供饭消失全都能解释了。
不是闹鬼,是有人在用这个泥人干扰他全家的心神。
“沈大师,这到底是谁干的?”孙德才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又气又怕。
我把泥人放在一边,继续往下挖。
又挖了半尺深,底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摊发黑的水渍,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谁干的?”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仔细想想,去年秋天借你铁锹的那个二婶,她跟你家有仇吗?”
孙德才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不敢置信。
“二婶?不……不能吧?她是我本家的婶子,我爷的弟弟的儿媳妇,论起来还是亲戚……”
“亲戚之间下手的,我见得多了。”我说。
“这个泥人埋在你家西南角,西南是坤位,代表家里的女人。你老婆身体怎么样?这两年是不是不太好?”
孙德才的脸色又变了一变。
“她……她去年查出来甲状腺有问题,做了手术。
今年又查出来乳腺增生,大夫说跟情绪有关系,让她保持心情愉快。可这种事,哪愉快得起来?”
“你小女儿看见的那个老太太,你仔细描述一下,长什么样?”
孙德才想了想:“我闺女说的,说那个老太太头发是白的,梳着髻,穿一件灰色的褂子,驼背,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你二婶是不是驼背?一瘸一拐?”
孙德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是。”他最后挤出一个字,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年轻时摔断过腿,好了以后就瘸了。背也是驼的,很多年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那个所谓的“老太太”,根本不是什么鬼,是孙德才二婶故意在他家人面前现形。
用的是那种最低级的障眼法,专门吓唬小孩和女人的。
灶台供饭消失,也是她趁半夜偷偷进院子端走的,为的就是制造恐慌。
至于那些鸡,脖子上有牙印,那就更简单了。她家养狗,抓一只狗来咬死几只鸡,不是什么难事。
这一整套把戏,技术含量不高,但胜在恶心人。
她不需要真的会什么法术,只需要制造出“闹鬼”的假象,让孙德才一家自己吓自己。
人一害怕,心神就乱了,心神一乱,身体就垮了。这才是最阴险的地方。
“孙叔,你二婶家在哪儿?”
孙德才指了指院子东边:“隔壁,就那栋灰瓦房。”
我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一栋老式的灰砖瓦房,比孙德才家的房子矮了半截,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杂物,看着就透着股衰败的气息。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孙德才叹了口气。
“她儿子前年进去了,判了八年。她男人早些年跟她离婚了,听说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就她一个人过。”
一个人过,儿子坐牢,男人跑了,日子越过越差。
而隔壁的孙德才,房子翻修了,孩子活泼健康,老婆虽然身体不好但好歹有人照顾,日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稳稳当当。
两户人家,一墙之隔,日子却是天差地别。
这种落差,最容易生恨。
“王大师,现在怎么办?”孙德才搓着手,脸上又急又怕,“我要不要报警?”
“报警?”我看了他一眼,“你报什么警?泥人是她埋的,你有证据吗?
就算有证据,这算什么事?埋个泥人,派出所管不管?”
孙德才哑口无言。
“这种事,不能用外面的法子解决。
但你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要是忍了,她以为你好欺负,下次埋的东西就不是泥人了。”
我从布包里拿出黄纸和朱砂,把泥人身上的红纸揭下来,对着上面的生辰八字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泥人放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用黄纸垫底,撒了一圈朱砂粉。又从厨房里找了一碗白酒,围着泥人倒了一个圈。
“孙叔,去拿个打火机来。”
他很快拿来了。
我蹲下来,把黄纸点着。火苗舔上泥人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焰里挣扎。
泥人身上的朱砂字迹在高温下变成了黑色,一点一点地剥落,最后整个泥人炸开了一道裂纹,碎成了两半。
火焰熄灭的时候,院子里那股腐臭的味道也散了。
“行了。”我站起来,“这个泥人烧了,你们家的煞气就解了。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你二婶这个人。她不收手,过阵子还得弄出别的事来。”
“那我该怎么办?”孙德才急了。
我想了想,说了一个办法。
“你去找村长,就说你家最近老出怪事,怀疑有人在搞鬼。你不用指名道姓,就说你怀疑。
村长心里有数,他会去敲打她。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了丢脸。
你把她的丑事揭开一半,留一半,她反而比全揭开了更难受。”
“然后,你把你家院墙加高半尺,在大门两边挂两盏红灯笼,正对着她家方向的那面墙刷成白色。这些东西能挡住她以后再来。”
“还有,”我看着孙德才的眼睛,“你从今天开始,别躲着她。见了面大大方方地打招呼,笑呵呵的。
她越是想看你害怕的样子,你越是不怕。她拳头打在棉花上,几次就没劲了。”
孙德才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口气。
“沈大师,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是她干的。我跟她无冤无仇,她儿子坐牢又不是我害的,她男人跑了更跟我没关系。”
“人心这个东西,不需要理由。她自己过得不好,看见你过得好,心里就不舒服。
不舒服了就想找个人恨,恨来恨去,就恨到了你头上。”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黄铜罗盘,最后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指针稳稳的,没有再跳。
“没事了。你家这个院子,底子是好的,之前被人动了手脚,现在清干净了,后面慢慢就好了。”
孙德才从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厚厚一沓。
“沈大师,这是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我没推辞,接过来塞进了包里。
师父说过,干这一行,必须收钱。收的不是钱,是了断。
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隔壁那栋灰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双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糊糊的,像一条蛇贴在脖子上。
孙德才骑着他那辆电动三轮车,把我送到了路口。
班车还没来,我站在路边等,他站在旁边陪着我,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开口了。
“沈大师,你说我二婶这个人,她以后还会不会再搞事?”
“不知道。”我说,“但你已经不怕了,她搞不搞都没什么区别。”
“可我还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不通就别想了。”我看着远处驶来的班车,“有些事情,没有为什么。她就是那样的人,你就是遇上了。
人生在世,能躲开的叫运气,躲不开的叫命。你能躲开,是你的运气。她躲不开她自己的心,是她的命。”
班车停下来,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往孙家庄的方向看了一眼。田野、树木、房屋,一茬一茬地往后退,很快就看不清了。
我掏出手机,看到陈曼曼发来的一条消息。
“事办完了吗?”
“办完了。”
“顺利吗?”
“顺利。就是个泥人煞,烧了就没事了。”
“泥人煞是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打了一半,又删了。
“等见面了跟你细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
“那就等见面再说。你今天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班车晃晃悠悠地往回开,车上没几个人,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头老牛在喘气。
我在想孙德才问的那个问题——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实答案很简单。
有些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让自己的日子好过,而是为了让别人的日子难过。
因为他们自己过不好,所以看不得别人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