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皱着眉起身开门。
门栓刚拉开,外面的人就挤了进来,差点没撞上我胸口。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跟哭过似的。
他一进门就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就是沈渡?沈大师?”他声音发颤,一边问一边往我身后看,像是怕屋里还藏着别人。
“我是沈渡,大师不敢当。”我说,“您哪位?大半夜的有什么事?”
他咽了口唾沫,忽然往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
我右肩上的伤还没好全,被他一扯,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他赶紧松手,一脸慌张,“沈大师,我姓孙,孙德才,城南孙家庄的。我……我家出事了,出大事了,您一定要帮帮我!”
我看他这副模样,不像是装的。能把一个中年男人急成这样,事情确实不小。
“别急,慢慢说。”我把他让进院子,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大半夜的跑过来,你在我家门口蹲了多久?”
孙德才搓了搓脸,声音发涩:“我搁这等了几天了…就在巷口等着。今天看见你家灯亮了才敢敲门。”
“说吧,什么事?”
孙德才坐下来,两条腿一直在抖,手攥着膝盖,指节都发白了。
“沈大师,我先跟你说个事。我家……我家闹鬼。”
我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是从上个月开始的,一开始是我老婆,半夜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她耳边吹气,凉飕飕的,一睁眼什么都没有。
后来是我的小女儿,才五岁,半夜老是哭,说窗户外面有个老太太在看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
“再后来,我家养的鸡,一晚上死光了。十只老母鸡,全死在院子里,脖子上都有牙印。”
我眉头一皱:“牙印?”
“对,像是什么东西咬的。但我家院子有墙,狗进不来。再说了,什么狗只咬脖子不吃肉?”
他说得没错。狗咬鸡,不是这种咬法。
“还有呢?”我问。
孙德才的脸色更难看了。
“前两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看见一个影子。就站在我家厨房门口,黑乎乎的,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个老太太,驼着背,个子不高。
我叫了一声,那影子就没了。我以为是眼花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厨房灶台上供的那碗饭不见了,碗还在,饭没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恐惧像水一样溢出来。
“沈大师,我打听过了,你是李青山的徒弟,李青山是有真本事的人,他的徒弟肯定也差不了。
你一定要帮帮我,多少钱都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他说的情况过了一遍。
半夜吹气、小孩看见老太太、鸡被咬死、灶台的供饭消失。
这几件事连在一起,指向性很明显——不是普通的闹鬼,是有东西在“讨口”。
灶台供饭被吃,是饿鬼投胎的特征。驼背的老太太,说明这个东西生前是个老人。
但具体是什么,得去看了才知道。
“孙叔,你今天先回去。”我站起来,“留个电话,我明天一早过去。”
“明天?”孙德昌急了,“沈大师,不能明天啊!今晚……”
“今晚我去也没用。”我打断他,“到地方马上天亮了。只能撞个对面然后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你回去以后,把你家大门关好,院门锁好,今晚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明天一早我去。”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我态度坚决,到底没说出口,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笨拙地翻了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了我。
“沈大师,那你明天一定来啊。”
“一定。”
他走了以后,我把院门重新拴上,回到石榴树下坐着。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照在石榴树的叶子上,露珠一闪一闪的。
我在想孙德才说的那些事。
师父说过,这世上真正的鬼,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能被人看见的,要么是怨气太重的凶煞,要么是故意要让人看见的东西。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善茬。
而且那个灶台上供饭被吃的事,让我想起师父讲过的一个旧案。
当年他在河南那边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最后查出来不是什么鬼,是有人在背后养小鬼害人。
这一行的水,深着呢。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是陈德茂家的坟,一会儿是孙德才说的那个老太太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曼曼发来的:“你还没睡?”
“没。来了个事主,大半夜敲门的。”
“什么事?严重吗?”
“还不知道,明天去看看。”
“那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伤口别忘了换药。”
“好。”
我把手机放在椅子扶手上,看着天一点一点地变亮。
东边的云被阳光染成了金红色,整条巷子都亮了起来。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我起身洗了把脸,换了陈曼曼给我挑的那件黑夹克,把罗盘和桃木剑装进包里。
又在腰上别了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朱砂、黄纸和几枚铜钱。
师父说过,出门看事,东西带齐了,心里才不慌。
锁了院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石榴树。晨光里,那些嫩绿的叶子闪闪发亮,像是在跟我道别。
“你在家好好长,我出去办个事。”
说完我自己都笑了。跟一棵树说话,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毛病。
也许是跟师父学的。
他那个人,没事就对着石榴树抽烟,一边抽一边自言自语,说的是什么我从来没听清过。
我转身出了巷子。
孙德才家在城南,从县城过去开车要四十分钟。
我没车,得先走到汽车站坐乡镇班车。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老太太的影子。
驼背,个子不高,站在厨房门口。
厨房……灶台……供饭……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我想起了一件师父说过的事。
那是一个很老的案子了,师父还没收我的时候办的。
说是河南一个村子里,有户人家连续死了三个小孩,都是死在灶台旁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当地人都说是灶王爷显灵了,吓得没人敢靠近那家的厨房。
师父去了以后,在灶台底下挖出来一个泥人,泥人身上刻着生辰八字,是被人下了蛊的。
那个案子到最后,查出来是村里的一个老太太干的。
她自己的孙子死了,她觉得是那户人家克的,就要让他们也尝尝丧子之痛。
人心,有时候比鬼神还可怕。
班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在一个路口把我放下了。
孙德才已经在路口等着了,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看见我下车,赶紧迎上来。
“沈大师,来来来,上车!”
我坐上三轮车,他拧着油门,突突突地往村里开。
孙家庄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片丘陵地带。
孙德才家在最里头,三间红砖瓦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
我在院子门口下了车,没急着进去,先站在外面看了一圈。
院门朝南,坐向没问题。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大门左右两边各有一棵枣树,左边的长得茂盛,右边的有点发蔫。
院门正对着一户人家的后墙,大概隔了七八米远,那面墙是红色的,看着像是新刷的。
这个距离,这个朝向,在风水上叫“赤壁煞”。
红色的墙对着大门,反射回来的煞气会冲撞家里的人,容易让人心神不宁,出现幻觉。
但这跟闹鬼是两码事。
我走进院子,罗盘从包里取出来,托在左手上。
进门的一瞬间,罗盘的指针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晃动,而是猛地一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停下来,等指针稳定。
指针晃了几秒,最后定在了一个方向上——西南。
西南,坤位。
坤卦代表老母、代表女主人、代表土地。
我把罗盘收起来,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院子西南角的地面。是夯实的土,上面铺了一层碎砖,看着没什么异常。
但地底下有东西。
我能感觉到,脚底板底下有一股凉气在往上蹿。那股凉气不是自然的地气,是人为埋进去的。
“孙叔,你家院子西南角,是不是埋过什么东西?”
孙德才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没有啊,我这院子住了十来年了,没埋过什么。”
“你再想想。是不是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埋过?”
他仔细想了一会儿,忽然瞪大了眼睛。
“有一个事,不知道算不算。”
“说。”
“去年秋天,我隔壁的二婶来我家借铁锹,说要在她家院墙边上挖个坑种花。
她借了铁锹,在我家院子里蹲了一会儿,说是试试锹好不好使,在西南角那块地刨了几下。”
他看着我,“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就忘了。”
我站起身,看着西南角那片碎砖铺的地面。
“拿把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