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我去了一家火锅店,热气腾腾的,辣味呛得我直咳嗽。
她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往嘴里塞毛肚一边问我问题。
“沈渡,你说那个吴德贵,他要是没走这条路,好好用他的本事帮人看事,是不是也能过得不错?”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娘传下来的那些东西,是真东西。能布出酒楼、家宅、祖坟三层相生的局,说明他的水平不低。”
“那他为什么……”
“一叶障目,看不到别的事情,将自己困死在里面了。”
陈曼曼沉默了一会儿,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你说得对。”她放下筷子,“我学建筑,以后可能会接触到很多老房子、老坟、老宅子,这些东西背后都有风水。
我以前觉得风水就是古代的建筑理论,现在觉得,它不光是理论,它跟人心是连着的。”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没白学。”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吃完饭,她把我送回了酒楼。
周姐已经把车准备好了,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说送我去火车站。
陈曼曼站在酒楼门口,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没有跟上来。
“沈渡,回去了别忘了回我消息。”
“知道了。”
“还有,你肩膀上的伤记得换药,一周后去拆线,别耽误了。”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老家的院子,要是有什么风水上的问题,你随时问我。虽然我还没学到什么,但……我可以帮你查资料。”
我笑了一下。
“好。”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
然后她没再回头,马尾辫在夜色里晃了两下,消失在了酒楼的大门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周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
“曼曼这丫头,从来没对人这么上心过。”
我没接话,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街道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合肥的夜景很好看,高楼上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的,跟县城的黑灯瞎火完全不一样。
但我心里想的,还是老巷子里的那个院子,那棵石榴树,师父那把落了灰的藤椅。
火车是傍晚的,周姐把我送到进站口,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老板让我给你的。说路上吃。”
我接过来一看,里面是几个饭盒,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路上吃好”。
“替我谢谢陈叔。”
“谢什么,你帮了这么大的忙,这点算什么。”周姐摆了摆手,“快进去吧,别误了车。”
我拎着东西进了站,检票,上车。
还是绿皮车,还是哐当哐当的声音。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背包放在腿上,从口袋里掏出新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曼曼”那个名字,盯着看了两秒。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远处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火车缓缓开动,合肥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往后退,最后缩成了一条细细的光带,消失在了黑暗里。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陈曼曼发来的消息。
“到哪儿了?”
我回了一句:“刚出合肥,还在路上。”
她又回了,很快。
“伤口别忘了换药。”
“知道了。”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好。”
“沈渡。”
“嗯?”
“你以后还会来合肥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会的。”
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没收到,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屏幕又亮了。
“那就好。”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黑夜。
火车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穿行,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只是在赶路。
凌晨四点多,火车到站。
我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县城还沉在睡梦里。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把路面照得昏黄。
空气里烧煤的味道和早点摊子的油烟味混在一起,跟合肥那种大城市的气味完全不一样。
但我觉得踏实。
我沿着那条走了六年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路过师父坟前那条路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
天还没亮,看不清山坡上的那个位置,但我能感觉到那个方向,师父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看着日头出来。
“师父,我回来了。”我在心里说了一句。
然后继续走。
巷子口老刘头的纸扎铺关着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秦琼和敬德的门神已经模糊了面目,但还守着门。
我拐进巷子,摸到院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
推开门的瞬间,院子里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泥土的、青草的、还有那棵石榴树的味道。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微弱的晨光照进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在光线里微微晃动,嫩绿的叶子比走的时候又多了一些,密密匝匝的,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遮住。
师父的藤椅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走进堂屋,把背包放在桌上,把罗盘和桃木剑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好。
那个装了两万块钱的信封,我塞进了那个老樟木箱子里,跟师父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石榴树下。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曼曼发来的:“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好好休息。别忘了换药。”
“好。”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师父信上写的那句话——你这一生命运多舛,但终有善果。
命运多舛不假。但善果是什么?
也许不是结果,是路上遇到的人。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正在我放松的时候,院门口突然传出来一道声音。
“沈渡回来了吗?是沈大师回来了吗?沈渡在家吗?”
我皱了皱眉,深更半夜的谁叫自己啊,而且自己一回来他就能知道消息,肯定是在暗处观察着自己家。
看来是有急事了。
我站起身来,朝外面吆喝一声:“在家呢,在家呢。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情吗?”
一个男人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过来:“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沈大师。俺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我皱着眉起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