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明明才上午十点多的光景,头顶却像傍晚一样昏暗。
那些扭曲的树枝交缠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只偶尔从缝隙里漏下几道细细的光柱,照在地面的腐叶和苔藓上,像是一根根苍白的骨头。
我走在最前面,马东升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枪口始终若有若无地对着我的后背。
小六走在最后,铁锹扛在肩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听着倒像是心情不错。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子深处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从树后面站起来,一个接一个。
三个男人。
第一个又高又壮,一米八几的个头,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珠子,穿着一件迷彩背心。
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上面纹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龙不像龙,蛇不像蛇,看着像是自己拿针扎的。
他手里拎着一把工兵铲,铲刃磨得锃亮。
第二个瘦小精干,戴着一顶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露出来的下巴上有一道疤。
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帆布包,里面全是绳索、手电、撬棍、还有几根细长的金属探针。
第三个看起来最正常,四十来岁,戴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夹克,像个坐办公室的。
但他脚上那双靴子是登山靴,鞋底的泥巴厚得能刮下来半斤。
马东升冲他们打了个手势,三个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高个子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这就是请来的先生?这么年轻,行不行啊?”
“老六,别废话。”马东升皱了皱眉,“沈大师是有真本事的,孙家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高个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脸上明显带着不信的表情。
我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眼睛在这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心里那种懊悔的感觉更重了。
之前只看了马东升一个人,觉得他脸色正常就没多想。
现在站在这五个人中间,我才发现他们的脸有一个共同点。
那种“煞”是日积月累的。挖坟掘墓的人,常年跟地下阴气打交道,脸上会透出一种特有的灰,混在皮肤的底色里,不仔细看不出来。
但五个人站在一起,那种灰气叠在一起,就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我刚才在车上就该看出来的。
这一课,真是花钱都买不来。
“沈大师?”戴眼镜的那个朝我走过来,客气地伸出一只手。
“我姓赵,赵文斌。干这行我是负责勘探的,里面的结构我会配合您看。”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很软,没有老茧,但指尖冰凉,像是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冒寒气。
“行了,人齐了,走吧。”马东升推了推枪口,“往哪个方向?”
我没急着回答,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土。
腐叶底下是湿漉漉的黑土,又黏又软,像是泡了水的泥巴。
我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树。
那些树长得太整齐了。不是人为种的那种整齐,是自然的但又不自然的整齐。
每一棵树的间距几乎一样,粗细也差不多,像是被什么东西规划过一样。
而且所有的树,枝干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扭曲,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师父教过我,这种树形叫“逆风回头”,是地气不正常的表现。
正常的树,朝着太阳长,根系往下扎。这种扭曲的树,说明地底下有东西在往外顶,把树根挤歪了。
这里,地气是倒着走的。
“往东南。”我站起来,指了指一个方向,“顺着山势走,东南方向地势低,墓大概率在那边。”
“靠谱吗?”老六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你要是不信,你自己挑方向走。”我没回头,直接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骂声,但脚步跟上来了。
林子里越来越湿。地面开始出现一些低洼的水坑,水面上漂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空气里那股腐木的味道更重了,混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走了大概又半个小时,老六在后面喊了一声。
“憋不住了憋不住了,等我一下!”
马东升骂了一句:“你他妈事真多!”
“人有三急嘛!”老六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插,三两步跑到旁边一棵大树后面,解开裤子蹲了下去。
我们都停下来等他。
林子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来得特别突然,好像连风都停了。头顶的树叶一动不动,地上的积水也没有任何波纹,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站着没动,耳朵竖起来,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然后老六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撕心裂肺的,里面带着哭腔和恐惧。
“啊——卧槽!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咬我!”
他提着裤子从树后面蹦出来,两条腿叉着跳,一只手捂着屁股,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五官挤成了一团。
“怎么了?”马东升端着枪冲过去。
“屁股!咬我屁股了!好像有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咬了一口!”
老六的脸都白了,他转身扒了一下裤子,露出右边屁股蛋子,上面赫然有一个圆形的牙印,两排小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已经渗出血珠了。
我看着那个牙印,心里一沉。
那种牙印,不是蛇,不是老鼠,不是任何我认识的动物。
圆形,两排,细细密密的,边缘发黑,像是带着什么东西。
“你蹲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我问他。
老六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描述:“就是一块平地啊,有草,我扒拉了一下就蹲下了,没看见什么东西……”
“有洞吗?”
“没……没注意。”
我走到那棵大树后面看了一眼。
树根底下有一个碗口大的洞,洞口被杂草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口的土是湿的,旁边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洞里钻出来又钻了回去。
洞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有一股腥气从里面冒出来,浓得呛人。
我蹲下来,用罗盘测了一下洞口的方向。
正北。
坎位,水,主阴。
地底的阴气从这个位置往外冒,说明这个洞不是普通的洞,是连着什么更深的通道。
刚才老六蹲在那儿,他身上的热气被洞里的东西感觉到了,就钻出来咬了一口。
跟水里的鱼咬钩是一个道理。
“别站这儿了。”我站起来,“收拾一下,快走。”
马东升他们也看到了那个洞,脸色都不太好看。
老六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妈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被地里的东西咬过屁股。”
“少说两句。”戴眼镜的赵文斌递给他一卷纱布,“先包上。”
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队伍的气氛明显变了。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没了,脚步声也重了不少。
空气里那股腥气一直跟着我们,挥之不去。
我走在前面,心里在盘算着。
那个洞不是偶然的。这个地方的地气本身就是倒着走的,阴气往上拱,把地底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拱出来了。
这个墓,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凶。
老六捂着屁股走在队伍中间,表情又疼又怕,之前那股横劲儿早就散了。
我听见他小声跟小六嘟囔:“你说那到底是啥东西?”
小六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不知道。反正我以后不在林子里拉屎了。”
“谁他妈让你在林子拉屎了?”
“你他妈不是也在林子里拉了吗?”
“我他妈那是……”
两个人越说声音越大,最后马东升吼了一嗓子:“都给我闭嘴!再吵把你俩都扔这儿!”
队伍又安静下来了。
我走在最前面,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种时候还能吵架,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缺心眼。
但我笑完之后,心里又沉了下去。
那个洞里的东西能闻到人的热气,说明它不是死物,是活的。活的,就能动,能动,就能追。
这个林子里的东西,恐怕不止我们这几个人。
我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一边走,一边用脚底感受地下的震动。
师父教过一种法子,在陌生地方看不准的时候,用脚来听。
脚底板接地气,哪里有异常,哪里的震动跟别处不一样。
走了几十步,我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脚下这块地面,踩上去的触感跟周围不一样。
不是软的,是空的。
底下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