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无事。
陈德茂忙着安排人清空厨房里的东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股脑全搬到了院子里,堆得像座小山。
工人找好了,是周姐介绍的,三个人,膀大腰圆,专门干拆迁的活。
陈德茂跟他们约好了后天下午三点,准时动工。
我白天没出门,窝在客房里翻那本《青囊奥语》。
师父的批注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我用红笔又圈了一遍,心里反复揣摩。
快到傍晚的时候,陈曼曼来了,背着那个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袋子水果,说是给我送的。
“渡哥,你明天就要去我家老坟了?”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自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嗯。”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我皱了皱眉,“老坟在肥东,乡下地方,路不好走。”
“我老家就是肥东的,我小时候去过那个坟,我知道路。
而且我学了那么多理论,总得实地看看吧?你不让我动手,我就站旁边看,总行吧?”
我想了想,点了头。
这姑娘的脾气我算是摸透了,你不让她去,她能跟你磨到半夜。
与其让她在这儿缠着我,不如带着,反正她也不添乱。
“行,但你得听我的。到了地方不许乱跑,不许乱摸,我说走就得走。”
“没问题!”她拍了拍胸脯,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陈曼曼又拉着我问了不少问题,从八卦五行问到阳宅布局,从阳宅布局又问到阴宅风水,问得我嘴都干了。
她的笔记本记了满满五六页,字迹工工整整,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
第二天下午,申时。
陈德茂家的厨房准时开砸。
三个工人抡着大锤,哐哐哐几下,那面靠着西北墙的灶台就碎了一地。
瓷砖崩得到处都是,灰尘扬起老高,呛得人直咳嗽。陈德茂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墙一点一点被砸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陈叔,心疼了?”我问他。
“心疼什么?”他摆了摆手,“也该换了。就是……”
他顿了一下,“就是觉得这么多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真是没有想到这个地方会害人。”
陈曼曼站在她爸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没说话。
砸完厨房,天已经快黑了。陈德茂说要明天再去老坟,我说不行,明天日子不对。
我看了一眼农历,后天是十八,宜祭祀、宜破土,是个好日子,还得是晚上。
“那就后天。”陈德茂说。
这两天陈曼曼没来缠我,说是学校里有事,回去了。但走之前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后天早上她直接回肥东老家,在村口等我们。
我回了一个字:好。
到了那天晚上十二点。
洗漱完,把罗盘和桃木剑装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那个小布包——狗牙、铜镜、乾隆通宝、朱砂粉,一样不少。
师父说过,去老坟这种地方,东西带齐了,心里才不慌。
陈德茂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开的是另一辆车,一辆灰色的越野,说去肥东路不好走,底盘高的车踏实。周姐坐在副驾驶,我坐后排。
车子出了合肥市区,上了省道。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田地越来越多,空气里开始有了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我摇下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味道,跟老家一个样。
开了快一个小时,到了一个叫李集的地方。
陈德茂把车停在村口的一棵大槐树下面,刚熄火,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树后面闪了出来。
陈曼曼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了丸子头,脚上踩着一双登山鞋,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双肩包,整个人看着利落了不少。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些干粮。
“爸,渡哥,你们来了。”她走到车窗跟前,朝我笑了笑,“我六点多就从学校出发了,坐了四个小时的公交车。”
“辛苦你了。”我说。
“不辛苦,走吧,我知道路。”她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带路。
陈德茂家的老坟在村子东边的山坡上,离村子大概走二十分钟。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前一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积着水,踩上去一脚泥。
陈曼曼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一点不像个城里姑娘。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姑娘身上有一种跟别的城里人不一样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挺招人待见的。
山坡不高,但位置不错。站在坡顶往远处看,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远处有一道低矮的山梁横在那里,像一堵天然的照壁。
师父说过,老坟选在这种地方,后代人丁兴旺,家业安稳。
但那是正常情况下。
我们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照在山坡上,把整片坟地照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坟前,没急着动。
先把周围的地形看了一遍。左边是一条干涸的水沟,右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坟的正前方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小半个坟头。
这个坟本身不大,青砖和墓碑是后来弄的,上面刻着陈德茂祖父母的名字。
再往后面是陈德茂,父母的名字他父母早亡,是白手起家创立了酒楼,非常的有魄力。
碑前的供台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有些日子没人来过了。
我绕着坟走了一圈,罗盘一直拿在手里,指针稳稳的,没什么异常。
但我知道,有问题。
因为我一站到这个山坡上,就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这片土地上,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师父管这种感觉叫“地气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