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岁那年春天,师父的身体突然不行了。
他本来身体很好,六十多岁的人了,爬起山来我都追不上。
可那年初春,他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气神一样,一下子老了十岁,脸色发灰,走路都开始喘了。
我带他去医院检查,大夫说是心衰,让住院,他不肯。
我说什么他都不肯,只说了一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住院没有用。”
我拗不过他,只好把他接回了家。
回家之后,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整夜整夜地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我急得不行,请了附近几个会看事的先生来,他们看了之后都摇头,说这是天命到了,人力难违。
师父自己倒是很平静,他让把我那个一直没打开的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就是那个他从来不让我碰的老樟木箱子。
箱子上了锁,他从脖子上摸出那把一直贴身挂着的小铜钥匙,开了锁。
箱子里面装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本手抄的风水古书,封面上写着《青囊奥语》,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但保存得很好,用一块红绸布包着。
一个黄铜罗盘,比师父平时用的那个还要老,盘面上的字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看那包浆和色泽,少说也有上百年的历史。
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颗狗牙、一面小铜镜、三枚乾隆通宝,还有一小包朱砂粉。
最后是一个信封,黄色的牛皮纸信封,上面什么都没写。
师父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床边上,一样一样地跟我说它们的来历和用处。
那本《青囊奥语》是他师父传给他的,据说是从一个明代的大风水师手里传下来的,书里记的东西跟市面上的版本不一样,全是真诀,没有一句废话。
那罗盘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开过光的,有灵性,能用一辈子。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气。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他一件一件地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说到最后,他拿起那个信封,递给我。
“这个信封你收好,等我走了之后再打开。”
我接过信封,手都在抖。
师父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
“徒弟,”他叫了我一声,“这些年你有没有怨过我?怨我不让你出去给人看东西,不让你学以致用,不让你挣钱养家?”
我摇头,哭着说没有。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我不让你出去,不是怕你学艺不精,是怕你太早看到了那些东西之后,承受不住。
这个行当,看着是帮人看风水、断吉凶,但实际上是在跟人打交道。
人心比鬼神还复杂,你岁数太小了,吃不住的。”
他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脑袋,就像六年前在石榴树下拍我一样。
“现在你十八了,成人了。我活着的时候拦着你,死了之后就拦不住了。
你想出去看事就看吧,想帮人就帮吧,但有一句话你给我记死了。
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对方出多少钱,伤天害理的事不做,损阴德的事不沾。
这一行做久了,本事越大,离鬼就越近。
守住自己的心,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年的农历三月初九,师父李青山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给他擦了身子,换了寿衣,按他生前的吩咐,没有大操大办,没有请和尚道士念经,就在院子里停了三天的灵。
那三天我一直跪在灵前,一遍一遍地烧纸钱,纸灰在院子里飞得到处都是,落在石榴树的枝头上,落在我肩膀上,像黑色的雪。
第四天出殡,我把师父葬在了城东的山坡上,那是他生前自己挑的地方。
站在坟头往前看,远处是一道弯弯曲曲的河流,再远处是一道低缓的山梁,明堂开阔,案山有请。
他说这个地方好,能看到日头出来,暖洋洋的,不冷。
送走了师父,我一个人回到老巷子里的院子,站在石榴树下愣了半天。
那棵石榴树又发新芽了,嫩绿的,在春天里摇摇晃晃。
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师父在石榴树下问我想不想学。
六年的光景,像做了一场大梦。
回到屋里,我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存折。
信上师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带着抖:
“徒弟,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存折上有十二万八千块钱,给我闺女二十万后,就剩这些了。
那些年严打这个,我挣得不多,这些钱够你用一阵子了。
房子留给你,东西也都留给你,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租出去,别空着。
我这辈子收过四个徒弟,你是最小的一个,也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前面三个都没能坚持下来,有的转行了,有的出了事,有的回了老家。
所以我一直没让你出去看事,我怕你也被外面的东西给吓跑了。
我离婚后闺女跟了前妻,半辈子就这样过来了,我这身本事就你一个传人。
现在我把这些都交给你,你看着办吧。
对了,你进门那天我给你算过一卦,你这一生命运多舛,但终有善果。不要怕,往前走。
师父李青山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在犹豫了很久之后才加上去的,只有一句话:
“徒弟,你那双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但你记住,有些东西,看到了就当没看到,有时候装糊涂也是一种本事。”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箱子最底层,然后把箱子合上,锁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石榴树下,月光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师父的藤椅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已经落了灰,我伸手摸了摸藤椅的扶手,冰凉的,没有了师父手里的温度。
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师父,”我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了一句,“你放心,你教我的东西,我不会丢。”
“你不让我做的事,我不会做。”
“你要我守住的,我一定会守住。”
那一年,我十八岁,开始一个人走师父走过的路,看师父看过的风水,渡那些师父渡过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