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很自然地走在人群里,但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是因为六年的功夫不是白练的,师父教我的第一课就是“观”,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身体去感受周围的一切。
我放慢了脚步,那种被跟着的感觉没有消失。
我停下来系鞋带,那个脚步也慢了下来。
我直起身,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人潮涌动中,一个女人站在离我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
我转身看过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
长相普通,不胖不瘦,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看着像是那种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年妇女,但她的眼睛不普通。
那双眼睛很稳,跟师父的眼睛有点像。
我们四目相对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慌乱,反而笑了一下,大大方方地朝我走过来了。
“沈渡?”她问。
“是我。”
“我见过你的照片,是你师父让你来的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我跟着她坐上了小汽车,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在一栋大楼前面停下来了。
我下车后抬头一看,是一栋六层高的仿古建筑,飞檐翘角,红漆柱子,门脸上挂着一块金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聚仙酒楼”。
这名字起得大,但看着也确实气派。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雕工精细,气势威猛。大门是那种老式的朱红色木门,门板厚实,铜环锃亮。
两边各挂着一串大红灯笼,即便是在白天,也透着一股子富贵气。
穿红毛衣的女人推开一扇侧门,领着我进去了。
酒楼里面的装修也是中式风格,大堂里摆着十几张红木圆桌,桌椅板凳都是实木的,雕花精美,看着就不便宜。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是那种仿古的工笔山水,装裱考究。顶上吊着几盏仿古宫灯,光线柔和,照得整个大堂金碧辉煌的。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大堂里没什么客人,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擦桌子摆碗筷。
女人带我穿过大堂,进了后面的一间包间。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墙角摆了一盆发财树,窗台上还有一盆兰花。
“坐吧,老板马上过来。”她说完就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打量了一圈这个包间。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厚德载物”四个字,笔锋遒劲,落款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窗外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等了不到五分钟,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米七左右的个头,微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看着挺精神。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看着就不便宜的手表。
但在我眼里,这些东西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脸上那层灰气。
师父跟我说过,一个人要是脸上开始出现这种灰气,就说明他身上的气运已经开始散了,阳寿在往下降。
更让我心里发紧的是,这层灰气里面,还隐隐约约透着一丝黑。
黑气代表死。
这人要是不赶紧想办法,怕是撑不过今年。
他进门之后先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你就是青山的徒弟?”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是,我叫沈渡。”
“我叫陈德茂,你师父应该跟你提过我吧?”
我摇了摇头。
师父没提过,从来没提过。
他很多事情都不跟我说,每个月出去那几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从不提起。
现在想来,他大概是不想让我过早接触这些,怕我分心。
陈德茂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你师父这个人啊,一辈子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麻烦别人。”
他松开我的手,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了。
坐下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撑不住了一样。
“你师父最后一次来我这里,是一年前的事了。”
陈德茂从桌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把那层灰气遮得更浓了。
“那天他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脸色发灰,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
在我这儿吃了顿饭,然后就去了后院,在后院转了一圈,又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前前后后看了得有半个多钟头。”
“后厨?”我问了一句。
陈德茂点点头:“对,就在后厨那一片转悠。看完了之后回来坐下,跟我说了一句话——‘老陈,你这酒楼有问题,但我现在没时间给你弄了,等我徒弟来了再说。’”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说你徒弟来了再说呗,你先养好身体。青山叔笑了笑,没接话。他就走了。”
“过完年没多久,老刘头给我打电话,说青山叔走了。”
陈德茂把烟掐了,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好几下。
“沈渡,我跟你师父认识二十多年了。我这个酒楼当年选址的时候,就是他帮我看的风水。
他说这个地方好,能聚财,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确实没亏过钱。但最近这大半年,你猜怎么着?”
他没等我回答,自己往下说了。
“从去年夏天开始,这个酒楼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以前逢年过节包间都得提前一个星期订,现在连周末都坐不满。
厨房也出问题,大厨换了三个,不是自己走了就是干着干着跟人吵架撂挑子。
服务员也留不住,前前后后走了十几个人,走的时候都说在这儿干活总觉得浑身不舒服,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就是别扭。”
“我一开始以为是大环境不好,咬牙撑着。后来发现不对劲了,我自己的身子骨也开始出毛病了。
去年秋天开始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吃饭也不香,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去医院查了,血压高、血脂高、血糖也高,大夫说是一身毛病,让注意休息。
可我以前也没这些毛病啊,怎么突然就全冒出来了?”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期盼,又像是在求证什么。
“沈渡,你跟我说实话,我这酒楼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急着回答,而是先问了他一个问题。
“陈叔,你刚才说师父去年冬天来的时候,去了后院和厨房。后院我能理解,看风水肯定要看院子的格局。
但厨房他看得很仔细,还站了好一会儿。我问你,厨房是不是最近两年动过?”
陈德茂想了想,点头:“动过。前年年底的时候翻新过一次,把原来的灶台位置挪了一下,灶口的方向也改了。
当时找的是专门做厨房装修的公司,他们说不影响,我就没在意。”
“灶台原来的灶口朝哪个方向?现在又朝哪个方向?”
“以前朝东,现在朝西。”
我闭了一下眼睛,在脑子里把师父教的东西过了一遍。厨房灶台的风水,最讲究的就是灶口的方向。
灶口朝东是吉,东为木,木生火,火旺则家宅兴旺。
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一个灶台的方向,最多影响酒楼的财运和员工的稳定性,不可能让陈德茂脸上透出黑气。
能把一个人祸害到这种程度的,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我没把这话说出来,而是站起来,说:“陈叔,我先到处看看,行不行?”
“行行行,”陈德茂站起来,“我陪你。”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你在这儿等着,我转完了回来找你。”
我从包里把师父留给我的那个黄铜罗盘拿出来了。
这东西平时不用的时候得用红布包着,我把它从红布里取出来,托在左手掌心,右手扶着边沿,让盘面保持水平。
罗盘的指针微微晃动了两下,然后就定住了,稳稳地指着正北。
我端着罗盘从包间出来,沿着酒楼的内墙走了一圈。
大堂的格局没问题,收银台的位置在明财位上,门口的两个石狮子也起到了挡煞聚气的作用,这些都是师父当年布置的,虽然过了二十年,但底子还在,没有被人动过。
我从大堂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有个小花园,种了几棵竹子,还有一小片假山和鱼池。我端着罗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指针还是稳稳的,没什么异常。
然后我去了厨房。
这个地方的气场不太对,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有点杂气,清理一下就没了。
我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果然找到了问题所在。
灶台的位置确实不对,灶口朝西,这在风水上叫“倒灶”,做生意的犯了这一条,客人越来越少是必然的。
还有就是厨房的洗菜池和灶台靠得太近了,几乎是紧挨着,水火相冲,容易招口舌是非,大厨留不住就是这个原因。
这些都能解决。
但这些东西加起来,也不至于让一个人脸上透出黑气。
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基本上有数了。
酒楼的问题不大,只是个财运局被人破了,找个人重新调理一下就行。但陈德茂身上的问题,不在酒楼里。
那能是在哪儿?
要么在他家里,要么在他家的老坟里。
我回到包间的时候,陈德茂正坐在那儿喝茶,一杯接一杯地喝,看得出来心里不踏实。
“怎么样了?”他看我进来,赶紧站起来。
“陈叔,你先坐下,我跟你说。”
我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跟他说了一遍,灶台方向不对,厨房水火相冲,这些都是小问题,花钱找个人重新布局一下就行。
但我说到后半截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我身上还有别的问题?”
“对。”我看着他的脸,那层灰气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明显了,“陈叔,你脸上已经透出黑气了。这不是小问题,这是要命的。”
陈德茂的脸刷地白了。
我赶紧补了一句:“你别慌,能看出来的东西就能解决。
但你要跟我说实话,你最近这一年,除了身体不舒服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异常?比如你家里面,出没出过什么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