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大街上还是人间烟火,摆摊的吆喝声、摩托车轰鸣、路人闲聊吵吵闹闹,可一脚踏进阴阳巷的瞬间,所有声音像被一层厚棉花彻底捂住。
无声,无息,压抑得人胸口发闷。
不是冷,是死气。
我慢慢往里走,眼神平静,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之前宾馆老板说得再玄,终究是别人嘴里的传闻。亲眼看见,才知道离谱。
左手边第一家出马仙堂口,没有花里胡哨的招牌,就一块褪色红布挂门框。
屋里灯昏昏暗暗,没有正常人供奉神明的端正祥和,反倒飘着一股动物腥臊混着浓香过火的香火味。
门口坐着个中年妇人,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我一眼就看出来,她没在休息。
她肩膀是僵的,呼吸极轻,整个人像一台待机的机器,只要路过的人身上带煞、带债、带所求,她下一秒就能开口接活。
隔壁阴物店更吓人。
玻璃柜摆的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摆件,全是乱七八糟的邪门东西。
小小的木头人偶、发黑的骨片、裹着红绳的旧牌,每一件都灰蒙蒙的,看着不起眼,却自带一股“不活人”的味道。
老板四十来岁,低着头擦柜台,全程不抬头看人。
可我每往前走一步,他擦桌子的动作就慢一分。
再往里,风水店、改运店、破灾店挤得满满当当。
最讽刺的就是那几家风水铺。
我走遍南北正统勘宅,学的是救人、稳宅、渡煞、安人丁。
可这里的风水先生,压根不走正道。
他们不看山势、不辨阴阳、不安家宅,专门给人改偏运、借阴财、挡正福、破姻缘。
说白了,就是帮贪心的人走捷径,拿人命和气运抵债。
我这一路走过来,心里最大的震撼不是阴气重,而是——和谐得吓人。
出马仙、阴物贩子、邪风水师、做咒术的,四种本来天生不对付的行当,居然挨门开店,互不打扰,连一点摩擦都没有。
玄门里的人,最是心气傲、地盘重。
别说跨界合作,平时隔两条街都要互相压一头、暗自斗法。
能让这群谁都不服谁的狠人,乖乖挤在一条小巷、遵守统一规矩、甚至抱团排外,只有一个可能:
这条巷子有绝对的强权镇压。
之前老板说的“斗死人、最后不了了之”,瞬间在我脑子里对上了。
这里没人讲道义,没人讲因果,只讲规矩。
谁坏规矩,谁死。
正想着,巷子最深处,那间唯一没有门灯、没有招牌、黑得彻底的屋子,忽然有动静了。
没有风,整条巷的空气先冷了一度。
不是阴风扑面那种浮夸招式,是润物无声的压制。
就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抬了一下眼,淡淡扫了我一下。
一瞬间,整条巷所有店铺的小动作,全停了。
堂口的细碎低语停了。
阴物店老板的手停了。
两边偷偷打量我的视线,全部凝固。
他们不是怕我刚才露的气势,他们是在等上头的反应。
下一秒,中间那间改运店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瘦高男人慢悠悠走出来,穿普通黑色长袖衫,看着就是县城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模样,一点仙风道骨、凶神恶煞都没有。
可他一出来,整条巷的气压更低了。
他上下扫了我一遍,目光很毒,像在看异类。
“小伙子,外地来的?”
语气很平,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就是纯粹的盘问。
我点头:“路过。”
男人轻笑一声,靠在门框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巷子里默认的底气:
“路过的,不该来这里。”
“我们这条巷的规矩,外面的同行,不登门、不闲逛、不指点。
你一个正统风水师闯进来,算是破例了。”
我终于开口,直白问出我最疑惑的点,不再绕弯子:
“我很好奇。”
“各行斗法、各有山头,你们这么多路子的邪修挤在一条巷,怎么能和平共处?”
男人眼神微微一凝,显然没想到我一开口就戳最核心的秘密。
他沉默两秒,低低笑了一声,带着点凉薄的意味:
“和平?”
“小兄弟,谁跟你说我们和平了?”
“前段时间巷里斗法死的那个,你没听过?”
“能活下来开店的,都是手里见过血、压得住因果、敢下死手的。”
“之所以不打架,不是和气,是不敢乱打。”
我心里一震。
他接着淡淡道:
“巷里有管事的人镇着。”
“谁私斗、谁坏生意、谁乱引外人,直接除名。”
“死的那个,就是不服规矩,硬要跨行当抢生意。”
我瞬间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各行共存,这是一个幕后大佬,统一管制的黑色产业链。
淘汰掉心软的、正统的、不听话的,只留下心狠、敢赚黑钱、能守规矩的邪修。
难怪正统师傅全跑光了。
不是怕邪术,是怕这张密不透风的黑网。
我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认真:
“靠镇压强行抱团,靠邪术害人赚钱,这不是行道,是造孽。”
“我今天不是来挑事,我就是路过看见。”
“但你们长期在这县城害人、乱改气运、养鬼敛财,我撞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男人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年轻人,太爱多管闲事。”
“正统出来的,满脑子因果功德。可这世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普通人贪心求横财、求偏运、求改命,自愿上门送钱送运,我们只是顺势接活。”
“害人的是我们吗?是他们自己的贪。”
这套歪理,是这群邪修最典型的说辞。
把自己作恶,推成是客人贪心活该。
我看着他,淡淡回了一句:
“贪心是人性,但引邪入身、刻意害命、锁人气运、聚鬼扰民,是你们的恶。”
“人贪顶多穷一时,你们作恶,害的是人家一家几代气运。”
“因果分摊,谁都跑不掉。”
话音落下。
巷子里彻底安静。
瘦高男人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从轻视,变成忌惮,最后变成一丝阴冷的警告。
“看来,你是打算管到底了?”
我抬眼望向巷子最深处那间漆黑的屋子。
我知道,真正的对手,还没露面。
整条阴阳巷,只是别人摆在明面上的棋盘。
而我,是今天唯一闯进来、不肯顺从棋盘规则的外人。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
2008年的小县城,藏着这么一处藏污纳垢、无人敢管的邪修窝点。
也算我这一路行走,真的开眼了。
我低声道:
“我不惹事。”
“但你们继续害人,我就拆了这条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