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稳无话。
经过我昨晚超度送走小鬼之后,整栋旅社的阴寒鬼气彻底散尽。
夜里没有阴风、没有怪声、没有莫名刺骨的冷,整栋楼通透干净,是普通老房子该有的寻常气息。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推开窗户,外头阳光透亮,空气清新。
楼下宾馆老板早早起来打扫卫生,看见我下楼,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大师,您醒了?”他快步迎上来,语气诚恳。
“昨晚一宿安稳,我睡到天亮都没做噩梦,身子也轻快多了。真的太谢谢您了。”
我淡淡点头:“正常,阴煞尽散,宅子归宁。”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再次劝我:“大师,我真心劝您一句,阴阳巷真的太邪门了,您没必要去冒险。
那里面的人,个个手上沾因果、带煞气,连正规风水先生都不敢招惹。”
我看着他,神色平静:“正因为没人敢管,我才更要去。”
我修的是正统地师道,行的是济世积德。
世人贪利走歪门,邪修肆意害人,正统之人若是个个避祸躲开,那世间阴邪岂不是越来越猖獗?
我不可能装作没看见。
老板见我心意已决,知道劝不动,只能重重叹气,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规矩,全部仔细告诉我。
“那条巷子白天就是普通老街,卖杂货、卖零食、摆摊买菜,看着再正常不过。”
“可一旦黄昏日落、天光暗沉,整条巷子就变了。”
“所有阳间铺子关门,阴邪铺子开门。
风水改运、出马看事、小鬼招财、镇物改命、破和合、改桃花、借偏财运……什么邪门生意都做。”
“而且里面的人,真的不怕因果,不怕报应。
前阵子斗法死人之后,正派师傅全部撤离,剩下的全是亡命之徒。”
我听得心里沉沉的。
玄门各行本来互不相容,风水、马仙、阴术、养鬼、咒术,流派错综复杂,自古以来竞争极大。
能让这群心气高傲、各有本事的邪修,硬生生挤在一条巷子里共处,本身就是最大的诡异。
“巷子里还有死规矩。”老板压低声音。
“不窥探、不多嘴、不插手别人生意、不在巷内斗法坏气场。
谁破规矩,整条巷所有大师一起出手镇压,没人扛得住。”
我微微眯眼。
群居邪修、统一规矩、抱团排外。
这条阴阳巷,已经自成一方阴邪小地界。
吃过简单的午饭,我在旅社休整片刻,静静养气。
既然要闯邪巷,就必须保持自身阳气鼎盛、心神澄澈,不留半点破绽给阴邪窥探。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夕阳沉落,橘红色天光慢慢褪去,天地间开始蒙上一层灰雾。
我辞别老板,独自朝着县城老城区深处走去。
越靠近那条老街,周围的人气就越淡,空气也逐渐变得潮湿发闷。
明明是正常傍晚,街边行人却越来越少,家家户户关门闭窗,仿佛本能畏惧这片区域。
等我走到巷口那一刻,我瞬间明白为什么普通人不敢靠近。
整条巷子,气场是死的。
没有活人烟火气,没有晚风流动,整条巷凝滞、阴浊、沉冷。
明明两边店铺林立,却安静得可怕。
白日热闹的杂货摊、小吃摊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间挂着老旧木牌、红布、黑幌的诡异铺面。
巷子入口第一家,门头挂着一块褪色红布——出马查事。
隔着老远,我都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香火混着动物腥气的味道,是东北马仙特有的堂口气息。
隔壁第二家,木牌漆黑无字,门口摆着两尊诡异的小泥像,双眼漆黑空洞,阴气丝丝缕缕往外溢,不用看也知道,是专门做阴物、小鬼、邪镇物买卖的铺子。
再往里,有挂八卦镜的风水铺,有摆香坛的改运铺,还有门头挂着暗红色流苏、专门做偏门因果生意的暗店。
各路邪门行当,密密麻麻挤在这一条窄巷里。
我脚步放缓,神色不动,顺着巷子缓缓往里走。
一路走来,我彻底开了眼界。
平日里老死不相往来、互相鄙视、互相斗法的玄门各派邪修,此刻居然一铺一界,互不干扰,各自营业。
每家铺子门口气场独立,互不冲煞、互不犯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规则强行压制平衡。
巷子里零星走着几个客人,个个面色阴郁、眉眼带债,一看就是来求偏门、求横财、求邪运的。
他们低头快走,不敢乱看、不敢多言,恪守巷内规矩。
走着走着,我忽然听到旁边一间铺内,传出低声咒音,晦涩阴冷,是南洋阴术的调子。
隔隔壁铺,又隐约听见仙家附体的细碎颤语。
一街之内,出马、阴术、邪风水、养鬼、下咒、改命,全部扎堆共存。
我心中震撼不减。
我行走风水道多年,走遍山河勘宅破煞,从未见过如此离谱之地。
老板说得没错,这里留下来的,全是真本事、心狠手辣、不惧因果的邪修。
能在各派厮杀的局面里,硬生生维持住一条街的平衡,甚至斗死过人还安然无事,背后绝对不简单。
我继续缓步深入。
越往巷子深处走,阴浊气场越重,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煞气、怨气、阴灵之气。
普通人走进来,不出百米必定头晕体虚、阳气受损。
就在这时,巷子最深处那间最幽暗、无招牌、无灯火的黑铺子,门缝里,骤然透出一道阴冷至极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我。
有人,已经注意到我这个外来正统地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