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跨进房门,一股腥甜混杂着劣质香烛的味道猛地扑进鼻腔,冷意顺着脚踝往上缠,像是有无数只冰凉的小手,在轻轻抓我的裤脚。
供台上那尊黑色人偶,脑袋微微侧向我这边,那双红漆点出来的眼睛,看着像是活过来一般。
断断续续的孩童呜咽声就在房间里回荡,不是耳朵听见那么简单,声音直接往脑子里钻,搅得人太阳穴突突发疼。
老板站在我身后,双腿不停打颤,声音压得极低。
“大师,小心!
前几天夜里,我亲眼看见它从供台上跳下来,在房间地上跑……
我想送走,找了个懂行的人,那人说送走要花一大笔钱,我拿不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供奉。”
我抬手示意他别出声,左手缓缓取出背包里的罗盘。
罗盘指针疯狂旋转,转得几乎看不清刻度,天池内隐隐泛起一层灰黑色的雾气。
“你当初请它回来,是不是许诺它,要用血食供奉,帮你招揽客人?”
我目光没有离开人偶,低声问。
老板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是……那人跟我说,小鬼招财,能把宾馆做红火。
一开始确实灵,接连好几天房间都住满。
可没过半个月就变了,客人住进来,夜里总做噩梦,听见小孩在床边笑,第二天全都退房,还到处说我这宾馆不干净。
生意越做越差,钱没赚到多少,我自己身子垮得厉害,晚上失眠,动不动心慌,身上总莫名出现青紫色的淤痕。”
我心里了然。
养小鬼最忌讳贪心,短期借阴灵之力取财,代价是一点点损耗自身阳寿和气运。
这只小鬼怨气积攒太久,早就不甘只守在供坛,一直在吸食住在宾馆里人的阳气。
整栋旅社鬼气弥漫,就是因为它常年在此游荡。
人偶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嚎,房间里的阴风瞬间大作,桌上的香烛火苗猛地拉长,变成诡异的暗红色,香灰簌簌乱飞,直直朝着我的面门砸过来。
老板吓得惊叫一声,往后一缩,紧紧贴在门框上不敢动弹。
我脚步不慌不忙,右手从背包抽出一张提前备好的黄符,指尖扣住符角,口中念起超度的口诀。
这不是强行镇压的杀咒,若是硬打散灵体,积攒的怨气会瞬间爆发,这栋楼所有人都要遭殃。
我的法子,是先锁灵,再解怨。
黄符被我两指一夹,凭空燃起淡淡的金色火苗,符纸燃烧却没有化成碎灰,火光稳稳挡住扑面而来的阴风。
“你被困在此地,受人驱使,日日吸食生人阳气,因果不在你一身。
执念困住你,不得轮回,今日我来,不是灭你,是给你一条解脱的路。”
我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下那阵孩童哭嚎。
哭声骤然一顿,人偶不再晃动,但那双红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房间里的寒气丝毫没有消散。
我转头看向老板,沉声吩咐:“把供台上的香烛全部熄灭,把人偶旁边那些血供的器皿全部拿走。
记住,一滴血都不要再给它。
你之前和它定下的契约,靠着血维系,断了血供,契约才有机会解开。”
老板不敢耽搁,哆哆嗦嗦上前,伸手想去拿香烛。
可他的手刚靠近供台,一股寒气猛地弹开他的手腕,他“哎哟”一声,手背上瞬间浮现一道浅浅的红印。
“它恨你。”我淡淡开口,“你许诺它安稳,结果只是拿它当捞钱的工具,日复一日用血困住它。
它早就怨恨你的利用。你站在旁边,不要碰任何东西,剩下的交给我。”
我缓步走到供台前,燃烧过半的黄符悬在人偶上方。
我凝神,调动自身从西山修补地脉得来的功德之气,缓缓送入符火之中。
金色的火光慢慢铺开,笼罩住整个人偶。
人偶开始剧烈抖动,凄厉的哭嚎再次响起,这一次哭声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房间里的桌椅开始轻微震颤,墙角灰尘哗啦啦往下掉。
走廊的灯泡不停闪烁,忽明忽暗。
“停下!不要烧它!”老板急得大喊,“万一惹急了,它会不会来找我索命?”
“放心,我不是烧灵体,是化解束缚它的阴契。”
我目光不动,“它之所以困在这里,是当年下术之人,用咒缚把它的魂魄封在人偶里面。
咒不解,它永远只能困在这方寸人偶之中,不断被人驱使,积攒怨气,永世不得投胎。”
随着口诀不断念出,金色符火一点点渗进黑色人偶。
人偶表面的黑色涂料,一点点剥落,里面包裹的阴灵气息,不再是那种贪婪阴冷,慢慢透出一丝疲惫。
尖锐的哭嚎慢慢减弱,变成委屈小声的啜泣。
我抓住时机,继续开口:“放下执念吧。
不要再被仇恨裹挟,离开此地,去该去的地方轮回转世,重新做人。
不必再困在这小小的人偶里,无休止受人摆布。”
啜泣声轻轻飘荡,人偶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
片刻之后,人偶猛地一颤,包裹在里面的一团淡淡的灰影,从人偶中飘了出来。
那影子看着像个瘦小的孩童,抬头望了我一眼,不再有之前的凶戾,轻轻对着我鞠了一躬。
灰影渐渐变得透明,缓缓朝着窗外飘去,消失在夜色里。
孩童的哭声彻底消失,房间里刺骨的阴冷一点点褪去。
疯狂打转的罗盘指针,终于慢慢稳住,归到正中。
供台上那尊黑色人偶,啪嗒一声裂成好几块,彻底失去灵气。
老板呆立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等确认阴冷气息消失,他才快步走上前,看着碎裂的人偶,嘴唇不停哆嗦。
“走……走了?真的送走了?”
“嗯,怨气化解,灵体超度,去轮回了。”
我收好罗盘和剩下的符纸,“但是你记住,这件事不是结束。
你请它回来,欠下的因果还在。
宾馆生意能不能好转,要看你的本心。
不要再碰这些阴邪旁门左道,踏踏实实做生意。”
我顿了顿,继续跟他讲利害:“你自身损耗的气运,只能慢慢养回来。
往后多行善事,少算计客人。
这栋楼的鬼气散了,住客不会再撞噩梦。
但如果你再动歪心思,再去请别的阴物,下次就没人能救你。
反噬会直接夺你的性命。”
老板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后怕:“我再也不敢了!
以后老老实实开店,再也不碰这些邪门东西!
大师,谢谢你!我给你退房费,另外再给你包个红包!”
“给我五百就行,你以后好好做人,便是最好的答谢。”
走出这间屋子,整条走廊阴冷的气息一扫而空,闪烁的灯泡稳定下来,空气恢复正常。
回到我的302房间,我简单收拾好背包。
本来打算在这住一晚,可经历这一档子事,我决定得多住几天,把这件事搞明白。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县城零星亮着灯火。
我靠在窗边,指尖摩挲胸口的护身玉佩。
这一趟出门,怪事一桩接着一桩。
西山的邪局刚了结,回老家见过父母,半路落脚一间快要倒闭的小旅社,又撞上养小鬼的局。
风水一行,行走世间,看的不只是山川宅院,更多的是人心。
阴物固然可怖,但最可怕的永远是人的贪心。
我又下楼去找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