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巷子死寂了两三秒。
所有人盯着地上瘫软发抖的香童妇人,没人敢出声。
他们混阴阳巷这么多年,太清楚这黄仙的脾气——心眼小、戾气重、记仇到极致。
寻常风水师连碰都不敢碰,今天居然被我直接震退落仙、打散煞气。
就在这时,巷子最深处那间无灯无牌的黑屋,木门“吱呀”一声,自己缓缓开了。
没有风,门是自己开的。
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冷气场,慢悠悠漫了出来。
和刚才那只暴躁黄仙完全不一样,这股气沉稳、老辣、阴柔至极,带着几十年的修行底蕴,不凶,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一个看着五十出头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穿一身朴素黑布褂子,头发花白大半,眉眼平平无奇,像县城里随处可见的普通老汉。
可他一踏出门口,整条巷所有铺面的阴气、煞气、野仙灵气,瞬间全部俯首收敛。
刚才看戏的邪风水师、阴物店老板,全都下意识低头,没人敢再打量。
这就是阴阳巷真正的掌事人,整条巷子野仙、邪修的顶头大佬。
他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声音不高,沙哑平缓,却压满威压:
“小小年纪,正统功德浑厚,难怪敢闯我阴阳巷拆规矩。”
我抬眼直视他,心里瞬间判定底细。
这人不是普通散仙上身,他是立过大堂、压过百仙的老出马师傅。
他手里压着胡黄常蟒各路野灵,懂得锁窍、封仙、控堂所有手段。
这条巷所有闹事、害人、私斗的野仙,全是被他强行管束、压在麾下的。
也正因为有他镇着,这群记仇易怒、互相死磕的邪仙邪修,才能硬生生和平共处这么久。
男人慢悠悠往前走两步,目光扫过地上的香童,又看向我:
“你刚才破我堂口黄仙,震它修行,断它香火,你就不怕报复?”
“黄仙心胸狭隘,柳蟒睚眦必报,我麾下百仙盘踞此地几十年。你今日动我一仙,整条巷的灵体,都会记你的因果。”
他说的是实话。
普通地师,得罪一只黄仙已经够麻烦,得罪一整个出马野堂集群,往后走夜路、勘宅出行,日夜被阴灵纠缠、伺机报复。
但我半点不退,语气平稳直白:
“仙家有天条,堂口有祖规。胡三太爷定下的法度,是渡人积德,不是占窍耗人、骗财害命。”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麾下这些,黄仙贪妒易怒,仗势欺人;本该治病救人的白仙,被你用来做阴邪改运;柳蟒仙常年替人结怨报仇、乱造杀业。”
“所有香童,被你们常年锁窍附身,耗干阳气命元,轻则体虚多病,重则神志错乱、落悲怨疯病,一辈子被毁。”
“正统仙家修行积功德,你们这群野仙,靠吸人元气、赚黑心香火堆修为。”
我字字清晰,响彻整条阴阳巷:
“我破它修为,不是挑事,是归正。”
老汉眼底的平淡终于裂开一丝冷意。
“年轻人,太讲死理。”
“2008年的世道,好人难活,规矩不值钱。我这群仙家、巷里这帮手艺人,无非是讨口饭吃。凡人贪心求财求运,自愿送上门,何来害人一说?”
“你正统地师守因果、守规矩,一辈子清贫奔波,何必跑来断我们活路?”
话音落下,他周身气场骤冷!
整条巷子地面,瞬间结起一层淡淡的阴寒白气,巷边所有店铺的香火、阴物、灵体之力,全部朝他身上汇聚!
他不用动手召灵,整条巷的阴邪,皆是他的兵马!
“既然你非要管我阴阳巷的事。”
他眼皮一沉,语气彻底变冷:
“那我便亲自领教,正统地师的本事。”
一瞬间,我清晰感觉到——
百仙压身,万灵锁场。
整条阴阳巷,彻底被他封死,我退无可退。
我站在原地,心神沉定,静静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厚重阴气。
只这一瞬间,我心里就有了数。
眼前这个穿黑布褂子的老汉,一身灵功底蕴,居然不输当年在安徽遇上的那个何先生。
当年和何先生交手的时候,我阅历浅,功德微薄,很多手段只能勉强撑住,处处被动。
可现在不一样了。
西山一案,破锁魂邪局,修补断裂的龙脉,拆毁岳家坟的冤局,一桩桩事攒下来的功德稳稳落在我身上,滋养自身正气。
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稚嫩、遇事只能硬扛的毛头小子,和他正面对上,我有一战之力。
老汉见我不动,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冷笑。
“看样子,你掂量出我的深浅了。”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捻动,巷子里四面八方就响起细碎的嘶鸣。
“我修这堂口几十年,麾下胡黄常蟒、各路散仙数不胜数。
方才那只黄仙,不过是我堂下一个小兵马。
你以为震退它,就能在阴阳巷横着走?”
“我知道你本事不小。”
我平视着他,声音平稳。
“当年安徽何先生的手段,我领教过。
你和他的修为不相上下,但你们走的路子,终究是歪路。”
“歪路?”
老汉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天条规矩,胡三太爷定下的法度,那是给守本分的仙家看的。
世道本就浑浊,贪心不绝,愿意掏钱求我们办事,你情我愿,谈什么正邪?
年轻人,你终究是太天真了,等你经历多了,你就知道,只要能挣钱的路都是正路。”
“仙家修行,本是借渡人积累功德,不是霸占香童窍位,吸食活人的阳气命元。”
我开口,目光扫过巷子里两旁的店铺,“你手下的黄仙善妒易怒,柳蟒睚眦必报,本该行医救人的白仙用来做阴事交易。
长久附身,香童神魂损耗,最后落得悲怨疯病,这些因果,你全都视而不见。”
这话戳到了根上,老汉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小娃娃,满口大道理。”
他眉头一沉,周身阴气骤然暴涨,整条巷子的阴风打着旋往他身边汇聚。
“修行本就有两条路,积德是修,夺气也是修。
既然你非要拦着我的路,那我就看看,你身上那点功德正气,能不能扛住我堂下百仙!”
话音刚落,他猛地踏前一步。
他不是像刚才那妇人一样,被仙家上身。
而是自身便是出马的老香头,身兼堂口,直接请一堂兵马落位。
他身后空气泛起阵阵扭曲的黑影,一道道灵体轮廓若隐若现,狐影蹲在墙头,黄仙在墙根窜动,长蟒贴着地面游走,还有鹰、兔各类散灵环伺四周。
百仙齐出,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压得巷边看热闹的人纷纷往后缩,不敢再出声。
“请仙就位!”老汉低喝一声,双眼泛起一层灰蒙蒙的翳,这是自身锁窍,引堂中众仙之力合于一身。
我不敢大意,双手缓缓掐起正统地师的镇山印。
周身积攒的功德正气缓缓升腾,像一层暖光裹住我的全身。
邪气阴冷,正气温热,两股气场一撞,巷子里狂风骤起,地上的碎纸片、尘土被卷得漫天乱飞。
“你靠着百仙兵马压人,可灵体再好,也怕天地间的浩然功德。”
我沉声说道,“当年我对付何先生,尚且险象环生,如今我修补过山脉,渡过多处冤魂,一身正气,专克你们这类靠阴煞、夺人气运修行的法子。”
老汉冷哼一声,抬手一挥。
墙根的几只黄仙灵体率先扑了上来,尖啸刺耳,一股股嫉妒怨毒的煞气直往我脑门钻,想要乱我心神。
我手腕一转,镇山印向外一推。
嗡的一声,功德正气向外轰然铺开。
扑在最前面的几道黄仙影子,碰到正气的瞬间,像是被烈火灼烧,发出痛苦的嘶鸣,往后急退,灵体轮廓都淡了几分。
老汉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没料到我的正气这么强横。
“果然厉害。”他低声道,“难怪敢闯阴阳巷。不过,你以为这点本事,就能破我的堂?”
他再次抬手,这次出动的是柳蟒灵影。
数条漆黑长蛇虚影贴着地面飞速游来,阴气刺骨,蟒仙最擅长缠锁气脉,一旦被缠上,周身气血就会凝滞。
我脚步不动,脚下踩着勘地的步罡,正气顺着脚步渗入地面。
“山川有灵,功德护身!”
地面泛起淡淡的微光,那些蟒影冲到我脚边,被地气正气阻拦,反复冲撞,却始终碰不到我的身体。
老汉脸色沉了下来。
他很清楚,他麾下这些兵马,对付寻常风水师、普通人几乎是无往不利,可眼前的我,功德深厚,刚好克制阴灵。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亲自催动堂内最强的一股灵体。
“既然挡不住,那就换个玩法。”
他准备动用压箱底的手段,我也凝神戒备。
我清楚,这一战不会轻松。
他实力堪比当年的何先生,一旦拼命,阴招必定层出不穷。
但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力招架的年轻人,这一战,我有底气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