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安阳西山,根本不是清净山林。
没有古色古香的山野意境,只有野蛮、粗粝、无法无天的荒蛮。
早年监管松懈,关系户聚集,什么县长的小舅子,镇长的女婿,领导的表弟……
深山私矿遍地开花,土路被重卡压得坑洼龟裂,路边随处丢弃着烂安全帽、废旧铁丝、破编织袋,空气里飘着散不去的土腥和石灰味。
仓巷的格局理顺后,我心里始终压着一桩事。
师父二十年前留下的那句山脉受损,阴煞外泄,是扎根安阳地脉的大隐患。
市井风水救人一时,龙脉风水救一方水土。
次日天刚擦亮,我揣好木雕木牌,背上个帆布双肩包,捏着折叠罗盘,孤身进了西山。
越往深山走,气场越是诡异。
城外平原的气是闷郁淤塞,山里的气是阴寒刺骨。
我常年观气,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这里的风刮在身上不暖不凉,带着一种死寂的枯冷,吹得人后颈发麻。
太行山这条余脉本是护城厚龙,山体沉稳、草木锁气、地脉丰盈。
可此刻入目之处,数道半山腰被硬生生挖开巨大豁口,土石裸露、岩层崩裂,成片的松柏枯焦发黑,寸草不生。
断龙漏气,百里无吉。
私矿暴利,这群人硬生生挖断了地脉龙身,拿一方水土的气运,换自己的脏钱。
我蹲在一处最深的矿坑断口边缘,指尖轻触开裂的岩土,正凝神推演破损的地脉格局。
就在这时!
身后骤然炸起一道粗暴蛮横的吼骂,撕破山间寂静!
“站住!别动!哪来的杂碎敢搁这探头!”
我浑身神经瞬间紧绷,猛地回头。
山道乱石堆后,一下子冲出来七八号青壮年汉子。
清一色零八年山里最常见的打扮:沾满黄泥的迷彩工装、破旧胶鞋、卷到膝盖的裤腿,个个皮肤黝黑、肌肉扎实。
眼神凶悍野蛮,是常年干重活、混山野的亡命模样。
人人手里都攥着家伙。
铁锨、锄头、长柄镰刀、劈柴斧,沉甸甸的铁器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而为首的寸头壮汉,身材魁梧壮硕,满脸横肉,嘴角叼着烟,手里赫然拖着一把半米长的开山大砍刀!
刀刃磨得雪亮锋利,拖在石子路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尖响,听得人头皮发炸。
【旁白交代身份】
领头男人名叫王虎,是这一代臭名昭着的地头蛇。
2008年山区监管薄弱,他仗着上面有人、山高皇帝远,垄断整片西山私矿开采,横行乡里多年。
打骂路人、欺压村民、恐吓巡查人员是家常便饭,只要有人敢靠近矿区、窥探山体,轻则致残,重则直接埋尸荒山,是妥妥的山匪恶霸。
当年李青山勘山,就是被这伙人逼退,要不是老头跑的快,估计沈渡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现在留下二十年残局。
一眼看清阵容,我心底瞬间一沉。
坏了。
他们不是偶然路过,是专门蹲守在这里看场子的。
私挖龙脉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这群人心里比谁都慌,最怕外人进山窥探、举报查矿,所以日夜蹲守,见外人就打。
王虎吐掉嘴里的烟蒂,眯着眼上下扫视我,戾气滔天:“背着个破包,蹲在矿口鬼鬼祟祟,你是城里派来暗访的?还是举报的探子?”
我站起身,压下紧绷的神经,不想无端生事:“路过爬山的,马上走,不碍事。”
“爬山?”
王虎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狞笑一声,抬手一挥!
身后七八个人瞬间呈扇形散开,直接封死我前后所有山路退路!
个个攥紧农具,摩拳擦掌,眼里满是打人抢事的狠戾。
“这后山是你随便爬的?”
王虎拎着大砍刀,一步步逼近,刀身晃出森然寒光,“老子的地盘,外人踏一步都得掉层皮!”
“兄弟们,给他长长记性!打断腿,扔山里喂野狗!”
话音落地,所有人瞬间疯冲上来!
铁锨挥舞带起呼啸风声,锄头狠狠砸向地面,碎石飞溅!
我心脏骤然狂跳,头皮彻底发麻。
我是勘风水、理气脉的地师,不是打架斗殴的混子!
对面八个常年干重活的壮汉,人手铁器,还有一把致命砍刀!真被围住,今天绝对重伤躺尸山里!
没有半点犹豫,求生本能瞬间拉满!
跑!
我二话不说,转身拔腿就玩命狂奔!
“追!别让他跑了!砍死这个外来的!”
王虎怒吼一声,提着砍刀带头疯追,脚步声震天动地。
身后怒骂声、铁器碰撞声、脚步声密密麻麻,死死咬在身后。
风声灌满耳廓,我不敢回头,脚底蹬着崎岖山路,拼尽毕生力气逃窜。
一块锄头狠狠砸在我身后半米的石头上,哐当巨响,石屑炸裂!
只差分毫,就能砸断我的脊梁骨!
侧边一道镰刀横扫过来,锋利刀刃擦着我的后背衣料划过,冰凉的杀机紧贴皮肉,惊得我一身冷汗!
这群人下手没有半点分寸,全是往死人里打!
我不敢减速,顺着陡坡土路连滚带爬,跃土坎、穿荒草、避乱石,极致狼狈,极致亡命。
一口气疯跑十几分钟,肺部灼烧得剧痛,满头大汗浸透衣衫,浑身沾满泥土。
身后密集的追杀怒骂声渐渐变远,但我丝毫不敢松懈。
山里人熟地形,一旦被他们绕路围堵,我插翅难飞。
视线尽头,终于出现一个零零散散的山村。
零八年的深山小村落,全是低矮砖坯小院,土路泥泞,柴火垛遍地,人烟稀少,安静得有些荒凉。
救命的活路!
我目光飞快扫过全村,锁定路边最偏僻、最角落的一户孤院。
院门是老旧木板门,虚掩半开,周围没有邻居,是唯一能临时藏身的地方!
我飞扑过去,一把推开木门,身形一闪钻进院子,反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抵紧门板,肩膀顶住门框,指尖扣死门栓!
哐!
木门锁死!
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心跳狂砸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
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浑身紧绷的肌肉还在疯狂震颤,刚才刀口贴身的寒意,久久散不去。
还没等我缓过一口气,一道凄厉惊恐的女声骤然在身前炸响!
我抬头,瞬间僵住。
小院不大,干净简陋,铁丝上晾着洗好的女士碎花衬衣和小孩校服,墙角摆着塑料洗衣盆、老式搓衣板,一看就是独居母子的家。
堂屋门口,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
一身朴素的衣服,黑发简单挽起,眉眼清秀温和,是山里安分过日子的老实长相。
她手里端着半盆清水,本该是晨起洗漱,抬头猝不及防撞见一个满身泥土、衣衫凌乱、气喘吁吁、来路不明的陌生男人闯进自家院子。
那一刻,恐惧瞬间攥住了她全身!
女人瞳孔骤缩,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如纸!
双手一抖,塑料水盆直接摔落在地,清水泼洒一地,哗啦声响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她整个人吓得浑身僵硬,双腿微微打颤,下意识连连后退,秀丽的眉眼间写满极致的恐慌。
她是独居寡妇,山里民风闭塞,孤儿寡母独居最怕生人闯院。
更别说我这副亡命逃窜、狼狈凶悍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当成翻墙入室的流氓歹徒。
“你、你是谁?!”
女人声音剧烈发抖,带着哭腔,又怕又慌,却本能地侧身死死挡在身后。
我这才看见,她身后紧紧藏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孩子瘦瘦小小,脸蛋稚嫩,一双大眼睛吓得通红,死死攥着妈妈的衣角,小脑袋埋在母亲后背,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身体瑟瑟发抖。
女人吓得嘴唇发白,牙齿打颤,明明怕得要命,却强撑着单薄的身子,护着身后的孩子,拼尽全力厉声呵斥:
“你出去!立刻从我家出去!”
“你再不走、我、我就喊人了!喊全村人抓你!”
我抵着门板,听着外面远处隐约传来的搜山吆喝声,看着眼前吓得魂飞魄散的母子二人。
心里又慌又无奈,还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刚从砍刀农具的亡命追杀里死里逃生。
转头,就被无辜的单亲母子,当成了入室作恶的流氓地痞。
屋外是要命的山匪追杀。
屋内是极致的误会与恐慌。
我这短暂的避难小院,压根就不是安生地方。
我的内心十分抱歉,但是为了活命只能冒昧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