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宋涵花那张尖酸刻薄的脸,围观的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周警官那句“再有人举报就不是警告了”。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让我心里堵得慌。
不是委屈,是觉得不值。
我帮人看事、解灾、平事,一分钱没多收过谁的,该退的退,该免的免,问心无愧。
结果一个湿马子跑来砸场子,反倒把我弄进了派出所。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但光咽不下没用,得想办法。
师父说过,在外头跑江湖,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靠山。
本事是刀,靠山是鞘。
刀再快,没有鞘兜着,早晚伤着自己。
我想了想准备去王叔家,他们家在镇上住了那么多年,而且还能在学校旁边开小卖部,家境也不错,肯定认识很多人。
他正在院子里面劈老树根,看见我进来,斧头往地上一扔,迎了过来。
“沈先生,我听说了,你跟宋涵花那事闹到派出所去了?”
“进去了,警告了一回,铺子暂时不能开了。”
王叔的脸色变了变:“那咋办?那婆娘在镇上待了二十多年,跟不少人熟,你跟她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我知道。”我在他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王叔,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这个。我想找个靠山。”
王叔愣了一下:“靠山?”
“镇上说话最管用的人是谁?”
他想了想,蹲下来,压低了声音:“那当然是镇长赵德贵。
他在这镇上干了快十年了,从副镇长一步一步升上来的,人脉广,说话硬。
你要是在镇上想站住脚,得让他认你。”
“我跟他没交情,怎么让他认我?”
王叔挠了挠头,忽然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个事。
赵镇长的亲大爷,就是赵德贵他爹的亲哥哥,前阵子没了。
他家那片老坟地在镇北边的坡上,埋了好几辈人了,现在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家想拔陵,就是迁坟,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也没找到合适的先生。”
我心里一动。
“他家那片老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王叔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的,不一定准。
说赵镇长家这些年,就他一个人有出息,剩下的兄弟子侄都不太争气。
他大哥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赔了;
他弟弟在村里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侄子去年考大学,没考上,复读了一年又没考上。
赵镇长自己倒是稳当,但家里其他人都立不起来。
有人说他家老坟的风水有问题,压了后辈的运。”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王叔,你跟赵镇长家有亲戚?”
“论起来,我媳妇跟他媳妇是表姐妹,能说上话。”
“那你能不能帮我递个话?不用太刻意,就说镇上那个新来的风水先生,看阴宅有一套,之前给谁家看过,效果不错。
其他的不用说。”
王叔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找机会跟他媳妇念叨念叨。
正好磊磊的事我也想跟他媳妇说说,你家那孩子最近相了个对象,处得还行,你上次给调了屋子之后,人精神了不少。”
“那正好,顺嘴提一句就行,不用说得太明白。”
王叔应下了。
两天之后,赵镇长找上门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铺子里收拾东西,虽然铺子暂时不能开,但东西得整理。
门口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方正,气色不错,但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操心的人才会有的纹路。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小伙子,像是司机。
“沈先生?”他站在门口,语气客气但不失分量。
“赵镇长?”我站起来迎了两步。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老王的媳妇跟我媳妇提过你。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把他让到椅子上坐下,倒了茶。
赵镇长端着茶杯,没有绕弯子:“我家老坟在镇北坡上,地方不够了,想迁。
但迁坟是大事,得找块好地方重新下葬。
我听说你看阴宅有本事,想请你帮我看看。”
“那我得先去看看老坟的位置,才知道问题在哪儿。
选新址之前,得先把旧账理清楚。”
赵镇长点了点头:“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就可以。”
当天下午我坐赵镇长的车去了镇北坡。
那片坡地离镇子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坡不高,但位置偏北,背阴面大,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到南边落下去,有一大半时间被坡后的山挡住了。
我在坟地周围走了一圈,用脚步量了量地势,又蹲下来看了看土质。
坡地的土是黄褐色的,不算肥,但也不贫瘠。
问题是坟地的朝向——所有的坟都面朝东南,但东南方向正好有一道断崖,崖下是条干涸的河沟。
站在坟前看出去,视线被断崖挡住,看不到远处的开阔地,这叫“明堂逼仄”,是大忌。
明堂逼仄,后代的气就展不开。
赵镇长自己能起来,是因为他八字硬,压得住,但他下面的兄弟子侄八字没那么硬,就被这道断崖挡住了上升的路,做什么都差一口气。
我站起来,问赵镇长:“你家这些坟,是不是从你爷爷那辈开始就埋在这儿了?”
“对,我爷爷、我奶奶、我大爷,都在这儿。”
“位置是你爷爷选的,还是后来人选的?”
赵镇长想了想:“听说是我爷爷自己选的。
他年轻的时候找人看过,说这块地能出贵人。
后来我考上学、进了镇里,家里人都说应验了。”
“出贵人是对了,但只出了一个。”
“这块地的问题在明堂。坟前东南方向那道断崖挡了视线,气走不出去,只能往上冲。
往上冲的结果就是一个人冒尖,底下的人被压住。
你起来了,你底下那些人就起不来。”
赵镇长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道竖纹更深了。
“那怎么办?”
“迁。”我说,“既然要迁,就迁到一块能舒展的地方去。
新址得选一个明堂开阔、案山有情的穴位,让后代的气能铺开,不挤在一处。”
我在镇子周围跑了两天,看了好几处地方。
最后选定了镇子南边的一处缓坡,坡前是一片开阔的田地,再远处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河对岸有一道低矮的山梁横着,不高不低,正好挡住风但不挡住视线。
站在那个位置往前看,明堂开阔,案山有情,左右有护,是个能养人的地方。
我带着赵镇长去看了那个位置。
他站在坡上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那就这儿。”
迁坟的日子定在半个月后。动土之前,我先让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在旧坟前烧了纸钱,磕了头,告诉先人迁坟的事由,请他们谅解。
第二件,在新址的穴位上先种了两棵柏树,一左一右,间隔三丈,对称立在坟头后方。
柏树属阴,能固气,种在坟后能锁住地气不外泄。
两棵树对称,叫“文武双丰”,主后代出文人武将,功名有成。
当然了,只种一颗也有效果,种左边是文状元,种右边是武状元。
迁坟那天来了不少人,赵家的亲戚都到了。
下葬的时辰是我算的,巳时正中,阳气最盛的时候。
棺木入土之后,我让赵镇长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又在新坟四周撒了一圈朱砂,断掉旧地带来的杂气。
做完这些之后,我站在新坟前面看了一会儿。
风从南边吹过来,经过那片开阔的田地,带着泥土和青苗的味道。
坟前视野开阔,一眼能望到远处的河和山,明堂舒展,气走得顺。
赵镇长站在我旁边,问了一句:“沈先生,这地方行吗?”
“行。你家后面的气会慢慢顺过来。不过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你说。”
“新坟三年之内不要动土,清明添土也要从两边取,不能从坟前取。
坟前的明堂是吃饭的地方,挖了就破了气。”
赵镇长点了点头,郑重地记下了。
从坡上下来的时候,他走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沈先生,这次的事多谢你。
你铺子的事我听说了,回头我让人去派出所那边打个招呼,你先开着,后面的事慢慢说。”
我朝他拱了拱手,没多说什么。有些话不用挑明,他心里有数。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拉开门,把灯打开,坐在堂屋里点了一炷香。
宋涵花那场赌约还在等着我。
三天期限,已经过了一天。
明天我得去王老五家看看他那个不会说话的闺女。
但此刻我坐在自己的铺子里,闻着熟悉的香火味,心里比前两天踏实了不少。
有了赵镇长这层关系,就算赌输了,也不至于被赶出镇子。
但我没打算输。
那个老马子嘴那么臭,自己必须要给她一点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