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夜无梦,第二天听到动静,睁眼一看,屏幕上跳着陈曼曼的名字,时间是早上七点刚过。
她平时不会这么早打电话,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接了。
“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她轻轻的笑声:“没怎么,就是醒了,想给你打个电话。”
我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街面上还没什么人。
“你这么早?”
“昨晚睡得早。你呢,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
“那个介绍对象的事,你想好了没?”
她问得直接,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一种只有早上刚醒的时候才会有的柔软。
我握着手机,觉得耳边有点热。
“想好了。”
“那你说。”
“我不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她接着又说了一句:“那下次我去镇上,你得请我吃饭。”
“行,想吃什么?”
“你们镇上有什么好吃的?”
“水煎包,胡辣汤,还有凉皮。”
她笑了一声:“那就水煎包吧。我想看看你天天吃的什么东西。”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床头又坐了一会儿,心情大好。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温温的。
下楼刚把铺子的卷帘门拉起来,就看见斜对面走来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矮胖,穿着一件暗紫色的花褂子,脖子上挂着一串木珠,头发烫着小卷,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粉,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子廉价的香水味。
她走路带风,脚下的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响,直奔我铺子门口来了。
她姓宋,叫宋涵花,镇上有名的湿马子。
我之前跟她打过一次照面,在孙有福家盖房子那阵,有人在镇上议论说孙有福请了个外来风水先生。
宋涵花当时没说什么,但我听说她私下里跟人念叨过,说风水那一套都是骗人的,正经看事还得靠湿马子通神。
我没当回事,也没跟她当面碰上过。
今天她找上门来了。
她站在我铺子门口,双手叉腰,仰头看了看门上那块牌子,嘴角往下一撇,声音又尖又高。
“哟,这就是那个风水先生的铺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
我放下手里的扫帚,走出来:“宋姨,您有事?”
她斜着眼看我,上下扫了两遍:“你就是沈渡?那个从安徽来的?”
“是我。”
“听说你在镇上给人看事?又是看风水,又是改命,还帮人还阴债?”
她说着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股子明晃晃的嘲讽。
“年轻人,你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呢,就敢在这一片摆摊子?”
旁边几个早起的邻居听见动静围了过来。
有卖豆腐的王婶,有修鞋的老赵,还有几个从超市门口路过的人。
宋涵花见人围过来,声音更高了:“我跟你们说,我在这镇上给人看事看了二十年了,正儿八经的通神,是正经路子。
他呢?一个外来的毛小子,看个风水就敢说自己有本事?我看他就是个骗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的面相不差,额头宽、鼻梁直,但嘴唇薄而尖,两颊削瘦,是典型的话多刻薄、人缘单薄的相。
她身上有一种很明显的傲气,那种在自己地盘上被人冒犯了之后的恼羞成怒。
“宋姨,”我尽量把语气放平,“我在这镇上开铺子,没招谁没惹谁。
我干的活是看风水、断吉凶,跟你通神的路子不一样,但也不冲突。
你要是觉得我碍着你了,你可以跟我说,犯不着在街上这么嚷。”
她听我这么一说,反而更来劲了:“冲突?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冲突?我在这镇上给人看事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呢!
你那个什么风水,就是装神弄鬼。
我通神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出过错。你敢跟我比吗?”
旁边有人开始起哄了。
老赵低声跟王婶嘀咕了一句什么,王婶摇了摇头。
围的人越来越多,把半条街都堵住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被她一句接一句地往上拱,但我压着没发。
师父说过,干这一行最忌跟同行当街对骂,太掉份,赢了也是输。
但宋涵花不依不饶。
“怎么,不敢比?怂了?”
她冷笑了一声,双手拍了一下大腿,转身朝围观的人大声说。
“大伙看看,这就是那个从外地来的风水先生。我找他比本事,他连话都不敢说!”
“你说够了没有?”我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
“没够!我告诉你,这个镇上有我没你,有你就没我。
你要是有本事,咱们就当着大伙的面比一场。
谁输了谁收拾东西走人,从今往后别在刘河镇露面!”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都安静了一瞬。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王婶低声说了一句“这赌得有点大”。
但没有人出来劝。
我看着宋涵花那张涂着厚粉的脸,看着她嘴角那层明晃晃的不屑。
我本来不想跟她在街上吵,但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退了,以后在镇上就更没法待了。
“怎么比?”我问。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应下来。但她很快接上了话:“三天之内,谁能把镇上那件怪事处理了,谁就赢。”
“什么怪事?”
“镇东头王老五家的闺女,你听说过没有?
上个月突然不会说话了,整天坐在屋里发呆,去市里医院看了没毛病。
王老五找了我去看,我看了两天没看出来。
你要是能看好,我认输。你要是看不好,你走人。”
她这话说得很大声,围观的都听见了。有人在底下议论:“王老五家那个闺女确实怪,好好的突然就不说话了。”
“我听说连市里的医生都查不出什么毛病。”
“宋姨都没办法,他能行?”
我看着她,心里在快速地翻这件事。王老五家的闺女不会说话了,医院查不出毛病,说明不是身体上的问题。
宋涵花通神看了两天没看出来,说明这不是简单的冲撞或者煞气。
但具体是什么,我得去看了才知道。
“行。”我说,“三天之内,我把人看好了,你走。看不好的话,我走。”
“一言为定!”宋涵花拍了拍手,脸上的得意快要溢出来了,“大伙都听见了啊,三天!”
她话音刚落,人群外面响起了摩托车的引擎声,然后是一声刺耳的刹车。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摩托车上下来了,拨开人群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周,之前我在那边见过一面,算半个脸熟。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涵花,皱起了眉头。
“你们在这儿吵什么?”
“周警官,”宋涵花抢着开口,“没什么,就是同行之间比比本事。”
“比本事?”周警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本事?看风水?通神?你们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封建迷信。”
他转头看了看围观的人,又看了看我铺子门口那块牌子,脸色沉了下去。
他身后的另一个年轻警察已经掏出了手机,对着铺子门口拍了照。
“有人举报你们在这里搞封建迷信活动,影响社会秩序。你们两个,跟我回所里一趟。”
宋涵花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周警官一个眼神给压了回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辩解。这种事,辩解没用。
“走吧。”周警官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转身把铺子门拉下来锁好,把钥匙揣在兜里。
走过宋涵花身边的时候,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气,也有点慌。
我没看她,跟着周警官往巷口停着的摩托车走去。
围观的人群散开一条道,有人在后面小声说:“这怎么就闹到派出所去了?”
“哎,看个风水也犯法?”
“那个宋姨也是,非要去人家门口闹……”
摩托车的引擎响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铺子。
卷帘门关着,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二楼的窗户里还映着我早上起床时拉开的窗帘。
到了派出所,我和宋涵花被分开做了笔录。
周警官问我话的时候态度不算凶,但很严肃:“沈渡,你的情况我听说过一些。
但上头有规定,封建迷信活动是明令禁止的。
你在镇上开铺子,以风水为名给人看事,这本身就是违规的。
今天这事,你跟她在大街上吵成那样,围观的人那么多,影响很不好。”
我点了点头,没有争辩。
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宋涵花已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了。
她的笔录也做完了,脸上那层粉被汗冲掉了大半,看着狼狈了不少。
她看见我出来,别过头去,没跟我说话。
周警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们两个,说了一句。
“今天先警告一次,你们那个铺子暂时别开了。再有人举报,就不是警告这么简单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街面上人来人往的。
我沿着路往回走,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
招牌还挂在那儿,字还挺好看的,但我知道,明天开始,这块招牌不能再挂了。
真是晦气,老子招谁惹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