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徽回来之后,我在铺子里歇了两天。
拆迁款到账之后,我把铺子一楼重新翻修了一遍。
地面重新铺了青砖,墙面刷了浅灰色的乳胶漆,靠里那面墙的神像架子换成了实木的,看着比之前气派了不少。
门口那块木牌也换了新的,黑底金字。
铺子翻修完的第三天,孙有福来了。
他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兜子苹果和一兜子橘子,进门就笑呵呵地往桌上搁。
“沈先生,这是自家树上结的,你尝尝。”
“孙叔,你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你帮我家那么大的忙,这点水果算啥。”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东看看西看看,夸了我铺子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说正事了。
“沈先生,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
“二十了啊。”
他点了点头,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这个年纪在咱们镇上,说亲的该张罗了。
你一个人在镇上,也没个家里人帮衬,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跟你婶子商量了一下,想给你介绍一个。”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孙叔,我……”
“你先别急着推。”他摆了摆手,笑呵呵地打断我。
“这姑娘是我媳妇那边的远房外甥女,姓林,叫林小满,今年十九。
家就在镇北边的林庄,离你这儿骑电动车不到二十分钟。
她爸在镇上开了一个修车铺,她妈在家里做些手工活,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学。
姑娘我见过,长得周正,人勤快,脾气也好。”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照片,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穿着一件浅色的碎花衫,头发扎成两个辫子垂在肩上,手里捧着一碗什么东西在笑。
五官不算惊艳,但眉眼舒展开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是个性子温和的姑娘。
我把手机递还给他,没说话。
孙有福看我这样,又补了一句:“沈先生,你要是觉得行,我就安排你们见一面。
就在我家,吃顿便饭,见个面聊聊天,成不成的再说。
你一个人在这边,多认识个人也好。”
我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孙叔,你安排吧。”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铺子里发了会儿呆。
这事来得有点突然,但也不意外。
在镇上待了这几个月,认识了不少人,年纪也到了,有人帮忙张罗说亲是正常的事。
只是我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从十二岁跟着师父学艺开始,脑子里装的一直都是风水、看事、布阵、斗法。
师父走得早,没来得及跟我说这些事。
我也从来没问过。
那天晚上我坐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街面上零星的灯火,忽然想起陈曼曼来。
她在合肥火车站进站口朝我挥手。
她在火锅店里吃毛肚辣得满头大汗。
她在寿宴那天晚上把我拉到走廊上问阴债。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直盘旋。
我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
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洗漱睡了。
见面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那天上午我换了身干净衣裳。
照了照镜子,头发理得短而整齐,看着还算精神。
出门之前我给供桌上的香续了一炷,也没求什么,就是习惯。
孙有福家我去过好几回了,轻车熟路。
到的时候院门开着,孙有福正在院子里摆桌子,孙晓婷在旁边帮忙端菜。
看见我进来,孙晓婷朝我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人来了,在屋里坐着呢。”
我进了堂屋,孙有福的媳妇正陪着一个姑娘说话。
那姑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跟照片上差不多,只是真人比照片瘦一些。
皮肤白净,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还是扎成两个辫子,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这就是沈渡,沈先生。”孙有福跟进来说了一句,又转头跟我说,“这是小满。”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孙有福的媳妇倒了茶,又端了两碟点心搁在桌上,然后拉着孙有福出去了,堂屋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林小满低着头喝了一口茶,抬起眼看我,声音轻轻的:“孙叔说你是个风水先生?”
“对。”
“那你看事的时候,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没?”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没有害怕的意思,倒像是好奇。
我笑了一下,说:“遇到过一些。”
“能讲讲吗?”
我想了想,挑了一件不那么吓人的跟她说了。
之前帮刘志强家解决的那个冲撞的事,省去了细节,只说了大概经过。
她听得认真,两只手捧着茶杯,听到我说在十字路口烧纸钱赔礼的时候,眼睛睁大了一些。
“原来还有这种讲究。”她说,“我以前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东西多着呢。”我说。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问了我一句:“你平时忙不忙?”
“还行,有活就出门,没活就在铺子里待着。”
“那挺好的。”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声音更轻了一些,“我爸的修车铺每天从早忙到晚,我妈做手工活也是,家里就我弟还在上学。
我想着以后找个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不用多有钱,但得踏实。”
她说完这话,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确认我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没急着接话。
这个姑娘很好,踏实、本分、不矫情。
但坐在她对面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像是一潭水,没有风,也没有波纹。
那天中午在孙有福家吃了饭,林小满坐在我旁边,偶尔帮我递个碗、夹个菜,做得很自然。
吃完饭之后她又坐了一会儿,她爸骑着电动车来接她,她站起来跟我道了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她走了之后,孙晓婷凑过来问我:“沈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姑娘。”
“那你有没有意思?”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
孙有福在旁边听见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着急,你慢慢想。”
回到铺子之后,我坐在堂屋里喝了杯茶。
茶是凉的,我也没有换,就着凉茶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林小满这个姑娘确实好,如果我跟她成了,以后的日子应该能过得安稳。
她会做饭,会持家,性子温和,跟我也谈得来。
但我知道我心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合肥,学建筑,会在我面前吃火锅辣得满头大汗,会在寿宴上把我拉到走廊里问东问西,会发消息问我“你给自己看过没”。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曼曼的号码。
消息记录停在上一次我告诉她拆迁款到了的那天晚上,她回了一个笑脸,我没再回。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
“今天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了两拍。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我翻过来看,她回了一条。
“哦。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挺好的姑娘。但我没答应。”
对面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不会回了,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屏幕又亮了。
“为什么没答应?”
我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只打了三个字。
“你说呢。”
发出去之后,对面又沉默了。
但这次只过了十几秒,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
“那我下次去镇上找你的时候,你当面跟我说。”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满是甜蜜。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把铺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供桌上的香燃到了一半,青烟袅袅地升着,在光里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我站起来,把凉了的茶倒了,重新泡了一壶。
坐在椅子上等茶出味的时候,我想着陈曼曼说的那句话——下次来镇上找我,当面跟我说。
那就当面说吧。
茶泡好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正好。
这里该来一个女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