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兰来过的第五天,老刘头打来了电话。
那天我正坐在铺子里翻一本新买的《阳宅三要》。
手机震起来一看是老家的号码,接起来就听见老刘头那口熟悉的沙哑嗓子:“沈渡,拆迁的事定了。”
我手里的书停住了。
“什么时候?”
“文件昨天下来的,今天镇上就有人下来贴公告了。
你那条巷子整个都在红线里头,东边到河边,西边到老槐树,南边到菜市场,北边到土地庙。
你那个院子,正好在红线正中间。”
“补偿怎么算的?”
“按面积。正房厢房都算,院子里的空地也算。
你那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偏房,正房一间算一间,厢房两间合一间,院子里的空地按宅基地面积折算。
具体数还没下来,但公告上写了,一个月之内出评估报告,出了报告就签协议。”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师父那个院子,正房三间,偏房两间,院子里的空地大概有正房面积的两倍。
按镇上拆迁的标准,光是宅基地面积补偿就不算少。
再加上我走之前翻修了院墙,把原来的土墙换成了砖墙,屋顶也重新翻过,那些都能算进评估里去。
“老刘头,你那铺子在不在红线里头?”
“在。我那铺子虽然小,但位置在巷口,算临街面积,补偿比你的还高。”
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味儿。
“沈渡,你师父他说那个地方风水好,靠河不湿,背风向阳,以后养老用的。
结果他一天福没享着,人走了,院子留给你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有点发酸。
“老刘头,评估的事你帮我盯着点。要签字的时候我回去。”
“你不回来也行,我帮你签。”
“不行,这事得我亲自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拆迁这件事来得比我预想的快,我走之前打听的消息说半年之内,结果这才过了两个多月文件就下来了。
师父那个院子,我住了六年,从十二岁住到十八岁。
石榴树、藤椅、堂屋里那五尊神像,这些东西在我心里扎了根。
但根归根,拆迁归拆迁,这是两码事。
半个月之后,我回了安徽。
车子开进县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街面上的人比之前多了不少。
路过师父坟前那条路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车,远远看了一眼山坡上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老刘头带着我去了拆迁办设在镇上的临时办公室。
办公室借的是原来粮站的两间房,里面摆了几张桌子,墙上贴着红线图和补偿标准表,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忙来忙去。
我排在队伍里,前面有四五个人。
老刘头在旁边跟我说,这些人都是巷子里的邻居,有认识的也有不太熟的。
有人回头看见我,点了点头,也有人没认出我来。
我走了几个月,虽然之前也在镇上待了六年,但平时不太出门,跟大家不熟。
排到我的时候,工作人员翻出一个文件夹,找到了我的名字,递给我一张评估报告。
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了宅基地面积、房屋建筑面积、附属设施面积,每一项后面都跟了补偿单价和总价。
宅基地那块比我预想的多算了一些,师父当年买院子的时候把后面那片空地也圈进来了,那部分现在都算成了宅基地面积。
房屋建筑那块,正房三间按砖混结构算,偏房两间按砖木结构算,价格差了一截。
我盯着那张报告看了两遍,确认数字没算错,然后签了字。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让我按了手印,说协议过两天就下来,签了协议之后一个月内打款。
从办公室出来,老刘头问我:“多少?”
我把报告递给他看了一眼。他扫了一眼总数,嘴巴咧开笑了:“可以了,够你在河南那边买好几套铺子了。”
我没有接话。
这个数字确实不少,但这不是白来的。
师父买的院子,放了二十多年,赶上了拆迁,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要是还在,这笔钱够他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
但他不在了,这笔钱留给了我。
当天下午我回了巷子。
石榴树还在,枝头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的,老刘头平时帮我看着,隔三差五来扫一次。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盖完了房子,我又移了回来。
我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
十二岁那年师父在树下问我愿不愿意学,十八岁那年我在树下跟他告别。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这六年改变了我的命运,让我从一个平平无奇的乡下小伙,变成了看风水,断阴阳的风水师。
我伸手摸了摸石榴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手掌。
“师父,院子要拆了。”
拆迁款是在协议签完之后第二十天打过来的。
那天我正在刘河镇的铺子里给一个从安徽来的老客户画符,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打开一看是银行到账通知,后面那一串数字让我愣了两秒才缓过神。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画符。
符画完了,客户拿着走了,我才站起来走到门口透了口气。
钱到了。师父留给我的那个院子,变成了一笔实实在在的钱。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曼曼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老家的院子拆了,补偿款到了。”
她回得很快:“恭喜。打算怎么花?”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先把铺子翻修一下,再添点东西。剩下的存着,以后用。”
“不打算在镇上买块地盖个自己的院子?”
“看机会吧。”
她又回了一条:“那你以后回安徽还有地方住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
师父的院子没了,但老刘头还在。
去县城的话,住的地方总有。
但我明白她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回了一句:“有。师父的院子拆了,但那个巷子还在。以后回去,找个地方住就是了。”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那天晚上我关了铺子,一个人坐在一楼的堂屋里,把供桌上的香续了一炷。
青烟袅袅升起来的时候,我把这半年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陈德茂到孙有福,从周家到赵秀兰,从安徽到河南,从师父的院子到拆迁款。日子往前走,人也在往前走。
师父说过,这一生命运多舛,但终有善果。
善果是什么,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路还长,慢慢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