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刘河镇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每天早上起来练功,上午看书练字,下午有活就出门,没活就在铺子里坐着。
隔壁红双喜超市的钱嫂还是隔三差五送菜来,有时候是钱芳跑一趟,有时候是钱磊骑着电动车路过扔一袋子就走。
镇上的生活安静、踏实,跟合肥那种热闹完全不一样。
但我的心一直没完全静下来。
周家的事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让我有些放不下。
大概过了二十来天,陈曼曼打来电话。
那天傍晚我正在铺子里画符,手机响了,接起来就听见她的声音,语气比平时急了一些。
“沈渡,你上次说的周家的事,好像开始应验了。”
“怎么了?”
“周宇他爸的厂子出事了。前天夜里,厂里突然失火,烧了两间仓库。
仓库里存了一批货,是马上要交的订单,全烧没了。
消防说是线路老化引起的,但周宇他爸不信,说是有人放火。
现在厂子停工了,客户催货催得紧,他赔不起违约金,正到处借钱。”
我听完没说话。失火是破财的一种,但只是开头。
“还有,”陈曼曼继续说,“周宇自己出车祸了。
前几天晚上他开车跟人飙车,撞在路边的护栏上,人倒是没大事,但车报废了,还撞伤了路边一个骑电动车的,现在人家家属堵在他家门口要赔偿。
他爸焦头烂额的,厂子的事还没处理完,儿子又给他添乱。”
“还有别的吗?”我问。
“他妈,就周宇他妈,前阵子从外地回来了。
听说周家出事,她回来了一趟。但周宇他爸跟她吵了一架,把她赶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把前后因果理了一遍。
厂子失火是破财,对应的是周老板的面相——山根横纹、颧骨枯陷,财帛宫受损。
周宇车祸对应的是他自己的面相——鼻头赤红带黑,命宫见煞,典型的血光破财之灾。
而周宇他妈回来又被赶走,说明周家最后一道护身符也断了。
“陈曼曼,”我开口说,“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还会出什么事?”
“我不敢说具体出什么,但周家父子如果还不收手,还不去还阴债、不行善积德,后面还有更大的。
可能是厂子彻底倒闭,可能是官司缠身,也可能是身体出大问题。
三个月到半年之内,一定会有更重的。”
陈曼曼在电话里轻轻叹了口气:“周宇他妈今天来找我爸了。”
“找你爸?”
“对。她知道我爸跟你认识,想让我爸帮忙找你说说,看有没有化解的法子。
她现在住在外面租的房子里,手里也没多少钱,但想替周家父子还这个债。”
我想了想,问了一句:“她人怎么样?”
“看着挺憔悴的,但说话很诚恳。
她说她知道老周和儿子这些年造了不少孽,她自己当年也是因为这个才离的婚。
但她不想看着他们就这么完了。”
“你让她来找我。”我说,“阴债这东西,得当事人自己愿意还才行。
她愿意替他们出头,那是她的事,但债主愿不愿意收、怎么收,得当面谈。”
第二天下午,陈曼曼带着周宇的母亲来了刘河镇。
那个女人叫赵秀兰,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简单地扎着,脸色有些发黄,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平静的诚恳。
“沈先生,曼曼跟我说了,您一眼就看出了周家的阴债。我想请您帮个忙,告诉我该怎么还。”
我给她倒了杯茶,坐在她对面。“赵阿姨,你信佛?”
“信,离了婚之后,我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还是每个月去庙里上香,能布施就布施一点。”
“那你应该知道,阴债不是烧点纸钱就能了的。
周家父子欠的债不少,官债私债加起来,再加上这些年的利息,数目不小。”
赵秀兰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泛红。“我知道。
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
厂里工伤死了人,他赔了钱私了,没给人家家属一个交代。
老员工干了十几年,说辞就辞了,一分补偿没给。
还有那些年做生意坑过的人、占过的便宜,我都数不清了。
我以前劝过他,他不听,还说我不懂。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就离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替他们还?”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我不是替他们。我是替我自己。
我儿子在里面,他做的那些事,我也有责任。我没教好他。
而且……我信佛信了这么多年,知道因果不虚。
如果他们不还,最后遭殃的不光是他们,还有我孙子。
我想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能做一点是一点。”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有一种踏实的东西,不是装的。
“赵阿姨,还阴债的路子不止一条。烧纸钱元宝是一条,但要找正规道长做。
行善积德是一条,这个你已经在做了。
布施道观寺庙是一条。
做义工是一条。
请道长做法事回向也是一条。
你现在的情况,我建议你先从行善积德和布施开始,慢慢积累功德,然后用功德去抵债。”
“那我具体该怎么做?”
“第一,你回去之后,继续去庙里上香、布施,不要停。
第二,去找当年厂里工伤死者的家属,还有那个被辞退的老员工家里,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能帮就帮一把。
你不用说是替周家还债,就说你自己想做点善事。
第三,等你的功德攒到一定程度,再找有箓职的道长做一场还债法事,把剩下的债一次性还清。”
赵秀兰认真地听着,然后问:“那周宇和他爸呢?他们不用做点什么?”
“他们得自己愿意改才行。你做这些,是替他们抵一部分,但剩下的得他们自己认。
你回去之后,让他们父子俩去庙里上香,诚心诚意地磕头认错。
不用多,三次就行。
去的时候带上供品,香烛纸钱,在佛前跪着说清楚自己做过什么错事。
如果他们连这个都不愿意做,那谁也救不了他们。”
赵秀兰点了点头,把我说的话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我推了回去。
“赵阿姨,这钱你先收着。
你后面的路要用钱的地方多,布施也好、帮人也好,都需要。等事情办成了再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红包收回去了,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沈先生,谢谢你。”
陈曼曼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
“你觉得周家能救回来吗?”
“看他们自己。”我说,“赵阿姨在替他们铺路,但最后走不走,是他们的事。”
陈曼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在我铺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然后起身走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坐在供桌前,把赵秀兰的事又想了一遍。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周家父子身上没有的。
她信佛信了半辈子,行善布施了半辈子,她身上的功德是实的,不是虚的。
那些功德不光能抵她自己的债,还能替周家挡一部分。
但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剩下的路,得周家父子自己走。
我点了一炷香,青烟升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师父说过的一句话——风水能改的是气,人心能改的才是命。
赵秀兰在改周家的命,但改不改得动,得看那父子俩肯不肯低头。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陈曼曼发来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你跟我以前以为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风水先生都是那种神神叨叨的,你倒好,跟人讲道理,还讲得挺明白。”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句:“道理讲明白了,人家才信你。信你了,你做的事才有用。”
“那下次我去镇上找你,你再给我讲讲别的。”
“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香炉里的香慢慢燃到尽头。
灰烬落下来,碎在炉底,细细密密的一层。
我站起来收拾好供桌,洗了手,上楼睡觉。
周家的事还没完,赵秀兰的路还长。
但那是别人的命,我只能帮到这里。
接下来的事,得看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