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场之后,陈曼曼把我拉到了酒楼外面的走廊上。
她靠在栏杆上,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刚才那场闹剧留下的余怒,但更多的是好奇。
晚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一下,看着我。
“你刚才跟周宇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哪句?”
“就那句——他家气数要尽了。”
我没急着回答。
酒楼外面的街道上亮着路灯,车流不多,远处有几个人在路边等公交。
我靠在栏杆的另一边,跟她面对面。
“是真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面相。”我说,“他脸上有阴债的痕迹,而且很重。”
“阴债?”陈曼曼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人活着的时候欠的债分两种,一种是阳债,跟活人借的钱,你记得住,也会还。
另一种是阴债,是你转世之前欠下的债,你忘了,但地府没忘。”
她歪着头看我,像在听一个不太能理解的故事:“转世之前?你意思是人在投胎之前还会借钱?”
“会。”我点了点头,“人死了之后灵魂到阴间,阳间的钱带不走,阴间又不认阳间的纸钱。
但转世投胎有一套流程,城隍发碟、地府接引、录单、迁籍、转世金、遣送专籍——每一步都得花钱。
一个人刚到阴间的时候身无分文,这些钱谁出?地府先垫着。这就叫官债。”
“那私债呢?”
“私债是灵魂在阴间期间,跟其他灵体借的钱。
有的用来买些用品,有的用来打点关系,有的纯粹是应急。
官债和私债最大的区别在于,官债是强制性的,你不想借也得借,因为不办那些手续你就投不了胎。
私债是你自愿的,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才借的。”
陈曼曼沉默了几秒,消化了一下,又问:“那怎么知道一个人有没有欠阴债?”
“有几种情况可以判断。”我掰着手指头跟她说。
“第一,经常莫名乏力,身体虚弱,小病不断。
第二,容易梦魇,经常梦见地府的鬼怪。
第三,容易丢东西,财物莫名其妙就没了。
第四,快到手的东西又很快被冲散。
第五,刚得到的东西很快因为外界原因失去。
第六,活着的时候名气不好,不招人待见,借贷困难。
如果这几样全占了,阴债肯定存在。”
“那周家欠了多少?”
“看脸就知道了。欠了阴债不还的人,脸上会有特征——眼下青黑,山根横纹,鼻梁发暗,嘴唇发乌。
这些特征越重,欠的债越多。
周宇和他爸脸上全占了,而且是父子同相,说明他们欠的不光是自己的,还有上一辈传下来的。”
陈曼曼从栏杆上直起身来,朝我走近了一步:“欠了不还会怎么样?”
“会变成利息。”
我看着她,“阴债的利息不是钱,是病痛、灾祸、诸事不顺。
阳间欠债还钱就行,阴债不还,利息就转化成业障、宿业,直接作用在人的命上。
轻则破财生病,重则家破人亡。私债越多、拖得越久,利息就越重。
到最后还不上的时候,地府会把人的魂召回去,下地狱做苦工来抵。”
“周家前些年为什么没事?”
“因为周宇他妈。”
我说,“他妈信佛,逢年过节往庙里跑,捐钱修庙,布施穷人,做义工。
那些功德都算在了周家的账上,抵了一部分阴债。
她跟老周离婚走了之后,没人替他们行善积德了,那道护身符就断了。该来的就来了。”
陈曼曼想了想,又问:“那有没有办法解?”
“有。还阴债就行。”
“怎么还?”
“方法不止一种。”
我说,“第一种,烧纸钱元宝。
但不能自己随便找个十字路口烧,自己没有护法神,也没有庇佑的条件,烧了也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得找有箓职的正规道长,在寺庙或者道观里做还债法事。
第二种,行善积德。
平时多做善事,多帮助周围需要帮助的人,时间久了也能抵。
第三种,给正在建设的道观寺庙捐钱,功德无量。
第四种,去道观寺庙做义工,打扫卫生、维护秩序,也算。
第五种,布施钱财请道长做法事,让道长早晚功课诵经回向给你。”
“这些方法哪一种最管用?”
“看情况。周家欠的债太多了,光是烧纸钱恐怕不够。
得行善积德、布施道观、做义工,多管齐下,慢慢还。
但他们父子俩现在这个状态,让他们信这个、去还债,不太可能。”
陈曼曼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还完了有什么好处?”
“好处很多。还清阴债之后,现世安乐,出入平安,长久愿望能达成,自有本命星官庇护。
去世的时候不失人身,文武星临,财星禄星五福照耀。
姻缘也会和顺,夫妻感情修复,正缘催旺。
财帛宫里的瘀滞清除了,财路顺通,财运明显提升。
身体的内循环也会改变,整个人由内到外焕然一新。
内心自在轻松,身体素质跟着提升。”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师父教过。
这些东西都记载在《太上老君说五斗金章受生经》里,有兴趣的话的话,你可以买这本书看一看。
经文说每个人转世之前都在天曹地府许过愿,来世做人的时候要还本命银钱,就是受生债。
生人必须还这个债,不还的话,病苦贫穷、财运不聚、常生口舌之灾、结怨之极。”
陈曼曼听完,靠在栏杆上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怎么知道一个人具体欠了多少?”
“按生辰八字算。”我说,“太上老君在《受生经》里根据人出生的年份天干来确定还债多少。
又根据人生的地支把所欠之债还交到天曹地府的某一库中。
官债包括年支债务、月令债务、出生日债务、时令债务,再加上私债和利息,就是总数。
公式是:阴债等于官债加私债加利息。私债一般查不清,通常按照官债的数量来作为私债,宁多不缺。”
“这么复杂?”
“所以一般人算不明白。”我笑了一下,“但我师父教过我。”
陈曼曼点了点头,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街上的灯火。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渡,那你有没有阴债?”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谁都有。”我说,“我也没还完。”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等钱攒够了。”
我如实说,“还阴债要花钱,我现在刚把铺子立起来,手里还不宽裕。但这事我记着,早晚要办。”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到时候我陪你去。”
我没接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夜风从街面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酒楼里有人出来喊陈曼曼,说里面要切蛋糕了。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我。
“沈渡。”
“嗯?”
“你帮别人还债之前,先把自己的还了。”
“知道。”
她笑了笑,转身进了酒楼。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站了一会儿,才跟着进去了。
那天晚上回陈德茂家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房里,把周家的面相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家父子欠的不光是自己的债,还有上一辈的。
老周的父亲当年也是做生意出身,赚了钱没有行善积德,还把工人的血汗钱克扣了不少。
那些债积累下来,到老周这一辈不但没有消,反而因为老周自己也不积德,利滚利越滚越大。
前妻信佛行善那些年,是用她的功德替他们抵了一部分,但离婚之后,这道护身符断了。
我把这些想明白了,就合上眼打坐。夜很静,合肥的灯火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