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往前逼了一步：“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没动，看着他。
“我说，你家的气数要尽了。”
“放你妈的屁！”周宇骂了一声，抬手就要推我。
他身后两个同伴也跟着围上来，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陈德茂站起来要拦，陈曼曼也冲了过来，但有人比她更快。
“周宇！”
门口传来一声喝止。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
他快步走进来，一把把周宇拽到身后。
“你在这儿闹什么闹？给我滚回去！”
周宇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脸上还是不服气：“爸，他咒咱家——”
“我让你滚回去！”周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
周宇怂了，狠狠瞪了我一眼，带着两个同伴灰溜溜地出了包间。
周老板转过身来，看着我。
“沈先生，”他开口了，语气客气但生硬，“今天是陈老板的寿宴，闹成这样，对不住。
改天我请你吃个饭，咱们好好聊聊。”
他说完也没等我回应，朝陈德茂拱了拱手，“陈哥，对不住，我先走了。”
他带着人走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打圆场，说“小孩子不懂事”、“别放在心上”之类的话。
气氛慢慢缓了过来，但那一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是好奇，有人是审视，有人若有所思。
陈曼曼在旁边坐下来，凑过来低声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真的。”
“他家的厂子——”
“快要出事了。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但那张脸骗不了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寿宴散场之后，陈德茂留我在他家住了一晚。
那天晚上我们在客厅里喝茶，他问起了周家的事。
“老周跟我认识快十年了，生意做得不小，两个厂子，几百号人。
他老婆前年跟他离了婚，说是感情不和。
离了之后他跟他儿子过日子，厂子的事他儿子也在插手。”
陈德茂顿了一下，“他老婆以前是信佛的，逢年过节往庙里跑，还捐钱修过庙，在圈子里挺有名的。”
“现在呢？”
“离了之后就没来往了。听说去了外地，也没再管厂里的事。”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周老板的前妻信佛行善，那些年积累的功德就像是一道护身符，把周家父子身上的阴债压住了。
她走了之后，那道护身符没了，该来的就来了。
我跟陈德茂解释了阴债的来龙去脉。
每个人转世之前，灵魂在地府办手续都要花钱，阳间的钱带不走，阴间身无分文，地府垫付的部分就是官债，向其他灵体借的就是私债。
这笔债你转世之后自己忘了，但地府没忘，它跟着你一辈子，直到还清为止。
“绝大多数人身上都有阴债，有多有少。
有的人还了一部分，有的人一辈子没还，但日子过得也挺好，那是因为他积了功德，做了善事，用福报抵了债。
行善积德、布施穷人、修庙建观、做义工，这些都能抵阴债。
但要是欠着债不还，又不行善，利息就滚起来了。
利息不是钱，是病痛、灾祸、诸事不顺。”
“老周前妻在的时候，她信佛、上香、捐钱，那些功德有一部分算在了周家头上，把父子俩的阴债抵住了。
她离婚走了，没人替他们还了。
而老周父子这几年做的事——”
我没往下说，但陈德茂听懂了。
“他那个厂子，前些年出过事。”陈德茂压低了声音。
“工人工伤死了两个，赔了钱私了了。还有一个老员工干了十几年，被辞了，一分补偿没给，那人后来得病死了。
这些事他前妻在的时候骂过他，让他积德，他不听。”
我点了点头。
“私债加官债，利滚利，他们身上那点福报早用光了。
前妻一走，把最后一道底也撤了。
你看他儿子的脸——财帛宫发暗，鼻头赤红带黑，命宫已经见煞。
老周自己的面相更重，山根横纹，颧骨枯陷，这是破财败业的征兆。
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他家一定会出事。”
陈德茂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老周这个人，做生意不择手段，对工人也抠。
我劝过他，他说我傻，说这年头谁还讲良心。”
“讲不讲良心是人的事，还不还债是地府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客房里打坐，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家的事。
师父教过我看阴债的法子，从面相上能看出一个人欠债的轻重——重的人眼下有青黑色沉淀，山根处有横纹，鼻梁发暗，嘴唇发乌。
周家父子三个特征全占了，而且是父子同相，这种叠加的债，不是烧几摞纸钱就能抵过去的。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刘河镇。临走之前陈曼曼送我到车站，站在进站口没走。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好说，看有没有事。”
她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摆了摆手：“路上小心。”
我上了车，靠着窗看着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车子驶出合肥市区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了一行字——周家，阴债重，父子同欠，前妻修行功德已断。半年之内，有破业之灾。
这不是诅咒，是规律。人活在世，欠了债总要还。
有人还的是钱，有人还的是命，有人还的是一辈子的运气。
周家父子把福报提前花完了，剩下的日子，就该还债了。
我收起手机，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