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曼曼听完这些,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她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身子:“那照你这么说,出马仙和出道仙其实都是仙家找弟子,只不过形式不一样?”
“对。出马的仙家附体,弟子跟着仙家的感应走;出道的仙家不附体,弟子靠自己的修行和心灵感应去查事。
路子不同,但根子是一样的。
都是仙家想积累功德、修成正果,弟子想渡人济世、了断因果。
两下一拍即合,就有了堂口。”
她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你刚才说出道仙的元神是上界的真灵,生来就有慧根和仙缘。
那你也是?”
我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师父从来没跟我正面说过,但我心里有数。
十二岁那年发烧烧了十一天,师父说我是“奉旨下凡”的童子命,说上面有人保着我。
后来我跟着师父学了六年,开了天眼,立了堂口,走的确实是出道的路子。
师父没明说,但他把堂口传给我的时候,那五尊神像在我手里发热,我就知道这东西跟我的命是连着的。
“算是吧。”我说,“师父没细讲过,但我的路是出道的路。”
陈曼曼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那出马仙和出道仙,哪一种更容易修成正果?”
“没有更容易的说法。
不管是出马还是出道,最后修成正果的,都是心正的人。
心不正,走哪条路都是歪的。”
“那你现在算修到什么程度了?”
我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差得远呢。师父那种才算。”
“你师父修到什么程度?”
“我不知道。”
我端起茶杯,想了想。
“师父走的时候很安静,没跟我说他修到了什么境界。
但他走之前那几年,每个月出去那几天,回来之后总是一脸疲惫。
后来老刘头告诉我,师父那几年一直在替一个人善后,那个人留下的东西一直在动。
师父压了很多年,压到自己身体垮了。”
陈曼曼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个人就是何守拙?”
“对。何守拙在合肥周边布了很多局,师父破了两层,没破第三层。
后来我去了,把第三层也补上了。
但何守拙这个人还在,他给我留了十年时间,让我去外面历练。
十年之后,他要跟我比。”
“你怕吗?”
“不怕。”
我说得很干脆,“师父用了半辈子压着他,我比他年轻,比他时间多。十年之后的事,十年之后再说。”
“沈渡,你说话、做事、看人的眼神,都不像二十岁。
你师父把你教得太快了,快到你没来得及过一个正常的二十岁。”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说得对。
十二岁到十八岁,别人在教室里背书、在操场上打球、在网吧里打游戏,我在山上跑坟、在河边看水口、在院子里打坐练功。
师父教我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一个正常的二十岁应该是什么样子。
“那你觉得正常的二十岁应该是什么样子?”我问她。
她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不用天天想着十年之后要跟人斗法。”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陈曼曼问了很多,我也讲了很多。
有些东西是师父从来没跟别人讲过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对她说了。
她听的时候很安静,偶尔问一句,更多的时候是在想。
她学东西快,理解得也快,有些东西我说一遍她就能记住,还能举一反三。
“沈渡,你刚才说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那你打算怎么学?”
“出去跑。
师父说过,这一行光看书没用,得出去跑。
跑得多,见得多,才能把书上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我送陈曼曼去了车站。
陈曼曼摆了摆手:“走了,你回去吧。”
“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她转身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朝我摆摆手。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直到车子拐上国道,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站台上又待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陈曼曼说得对,她得回家。
国庆假期她跟她爸说的是去同学那边玩两天,要是整个假期都不回家,她爸肯定起疑心。
我们两个的事,目前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回到铺子刚把卷帘门拉起来,王老五就来了。
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两条活鱼和一只杀好的鸡。
“沈先生,昨天的事我还没谢你。”
他从车上把东西搬下来,搁在门口。
“自家养的,你拿着吃。”
“王叔,你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你帮了我闺女那么大的忙,我还没好好谢谢你。”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快了不少。
王巧的事虽然还没完全解决,但学校那边已经答应处理了,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看着都轻了一些。
“王巧今天上学去了?”我问。
“去了,我早上送过去的。
她班主任给她调了座位,靠前排,旁边坐的是班长,一个挺稳当的小姑娘。”
他顿了一下,“沈先生,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我一个老哥们儿,听说你帮了我家的事,想请你过去看看。
他家出了点怪事,找了几个人看都没看好。”
“什么怪事?”
“他家在镇北边的李庄,姓周,做木匠的。
前阵子他翻修老宅,从地基底下挖出来一个坛子。
那坛子不大,封着口的,他没敢动,搁在院子里。
结果从那以后,他家就没消停过。
先是半夜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翻东西;后来他老婆开始做噩梦,梦见一个老头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锯子。
再后来他自己干活的时候总走神,这几个月出了好几回工伤,手指头差点锯掉一根。”
我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老宅地基底下挖出来的坛子,多半是以前的人埋的镇物。
这种东西分两种,一种是建宅的时候专门埋的,用来镇宅辟邪,保家宅平安。
另一种是有人故意埋的,用来害人。看周家现在的反应,大概率是后者。
“行,我去看看。”我说。
王老五把地址给了我,又说了一句:“沈先生,老周这个人实在,跟我一样的性子,不会亏待你。”
“王叔你放心,该收多少我收多少,不会多要。”
当天下午我骑电动车去了李庄。李庄在镇子北边,沿着一条土路走大概二十分钟。
周木匠家在村子中间,一排老式的青砖瓦房,院子挺大,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家具。
院子角落搭了一个棚子,里面是工作台,锯子、刨子、凿子挂了整整一面墙。
周木匠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手上全是木匠活留下的老茧和伤疤。
他把我领进院子,指着院子中间石桌上放着的一个坛子。
那坛子不大,大概一尺高,灰黑色的陶土,封口处用黄泥封死了,黄泥上还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痕,但年代太久,已经模糊不清了。
我蹲下来看了两眼,没急着碰。先站起来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用脚步把方位量了一遍。
周家院子坐北朝南,正房三间,东厢房两间,西边是敞开的,通着外面的空地。
院子里的地势还算平整,但正房的地基比东西厢房高了半尺。
整个院子四四方方,没什么大毛病。
我走到东厢房旁边,脚底下感觉有一丝不对劲。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踩在一块软硬不均的地面上,左脚实地,右脚虚一点。
我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东厢房外侧的墙根底下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沿着墙根斜着延伸,大概两尺长。
“周叔,这道裂缝是什么时候有的?”
周木匠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没注意。可能是地基沉降吧,老房子了。”
我用手抠了一点裂缝里的土,放在指间搓了搓。
土是干的,但颜色偏暗,比周围的土深了一些。
我站起来,又走回院子中间,把那个坛子重新打量了一遍。
封口的黄泥上那些刻痕,虽然模糊了,但能看出是一个圆形的图案,里面有放射状的线条。
这种封法叫“封煞”,把不好的东西封在坛子里,埋在地下,让它永远出不来。
但周木匠翻修老宅的时候把它挖出来了,破了封。
那东西跑出来了。
“周叔,这个坛子挖出来之后,你放在哪儿了?”
“就搁在院子里,没动过。”
“晚上收进屋里吗?”
“没有,一直搁外头。”
我点了点头。
坛子搁在院子里,封口破了,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但跑不远,还在这个院子里。
院子里那道裂缝和土质的变化,就是地气被这东西冲了的痕迹。
“周叔,你家这个坛子得处理了。”
“怎么处理?”
“先别急。我回去准备点东西,明天上午过来。
今晚你把院子里的灯全打开,院子里别留暗角。
坛子先不要动,我明天来处理。”
周木匠应下了。
我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这种东西处理起来有一套流程,得先安抚,再收煞,最后重新封镇。
直接砸了或者扔了不行,里面的东西会反扑。
我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准备好。
正坐着,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曼曼发来的。
“到家了。我爸没多问。”
“那就好。”
“你在干嘛?”
“准备明天的事。王老五介绍了一个新活,镇北李庄的,一个木匠家挖出了封煞坛。”
“封煞坛是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想想还是简单回了一句:“明天办完了告诉你。你先休息。”
她回了一个“好”,后面跟着一个晚安的表情。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明天的事不算大,但也不能马虎。
封煞坛这种东西,处理好了就是送走一个滞留的灵,处理不好就是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师父教过的每一个细节,我都得在脑子里过一遍。
窗外红双喜超市的招牌亮着,光线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我睁开眼看了看,站起来熄了灯,上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