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我又去了一趟他家。
倒不是我不放心自己出的方案,是王叔中间打了三个电话来,头一个说“沈先生,床挪了,横梁下面的吊顶也做了”。
第二个说“东南角那摊水填了,按你说的种了一棵桂花树”。
第三个电话里声音有点犹豫,说“沈先生,磊磊周末要回来,你能不能过来帮他看看,他自己有点不信这个”。
我说行,周末我去一趟。
那天是个周六,下午的时候王叔开着他的电动三轮车来铺子门口接我。
车上多了一个人,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理得短而整齐。
人长得不差,五官端正,就是整个人有点缩,坐在三轮车后座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见了我只是点了一下头,也不怎么说话。
这就是王磊。
我坐在车斗另一侧,看了他两眼。他身上没有煞气,也没有阴气缠身,干干净净的一个人。
但那种缩着劲儿的气质很明显,肩膀微微往前扣,目光不太敢跟人对视,说话的时候声音闷在喉咙里。
这种状态是长期养成的,跟他睡了三十年那间暗屋子脱不了干系。
到了王叔家,我没有直接进屋,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东南角那棵桂花树已经种上了,半人高的苗子,叶子绿油油的,长得精神。
原来那摊死水的位置填了土夯实了,地面上铺了一层碎石子,看着干爽利落。
我又进了东厢房,床已经挪了位置,床头靠东墙,横梁的位置加了一层吊顶,做了暗藏的灯带,一开灯整个屋子亮堂了不少。
床底下清得干干净净,一点杂物都没有,露出的地面扫得发白。
窗户对面挂了一面新买的穿衣镜,镜面斜对着窗户,把西面挡来的光折射进屋,房间里比之前亮了一个度。
被褥也换了,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磊,0他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不太信但也没有抵触的样子。
“坐吧,我跟你聊两句。”我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他坐下了,我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王叔站在门口想进来,我朝他摆了摆手,他知趣地退到堂屋去了。
“王磊,你爸找我来的,说你相亲老不成。你自己觉得是什么原因?”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搓手指头。
“我也不知道。就是处着处着就散了。有时候觉得聊得挺好的,过几天人家就不理我了。
有时候是别人追得紧,那姑娘就跟别人好了。”
“你觉得自己性格怎么样?”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有点闷,不太会说话。”
“从小就这样?”
“嗯。小时候就这样,不爱出门,爱一个人待着。”
我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跟他说风水的事,而是先问了他一句:“你现在住这屋,晚上睡得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还行吧。就是老做梦,睡不踏实。”
“做什么梦?”
“记不清,就是醒的时候觉得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觉得屋里特别闷,喘不上气。”
“你现在搬回来看这间屋,跟以前比,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目光从窗户扫到床,从床扫到衣柜,最后落在吊顶上那层新做的灯带上。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好像亮了。”
“亮了好。”我说,“人住在暗屋子里,心也是暗的。
心暗了,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别人怎么看得见你?”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了一点变化,不像之前那么缩着了。
“你爸跟我说你相亲快二十回了,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你每次跟人家姑娘见面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搓了搓手指,声音低下去:“就……紧张。怕说错话,怕人家看不上我。”
“你怕的东西太多了。你睡的那间屋子,头顶有横梁压着,四面不见光,床底下塞满杂物,这些东西天天压着你,你心里攒了三十年的怕。
你带着这身怕去见人家姑娘,人家能感觉到的。
人跟人之间,嘴上说的话只占三成,剩下的七成是那股气。
你身上带着的是一种缩着、躲着的气,姑娘跟你坐一会儿,哪怕你说得再好听,她也能感觉到你身上那个‘怕’字。”
他低着头不说话,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风水调的是环境,但环境调好了,最终还是要你自己走出去。
你爸把屋子改了,我给你把该清的清了,该补的补了。
你现在住在这间屋子里,白天有光,晚上有灯,头顶没有东西压着了,床底下干干净净的。
你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站在窗前对着镜子看自己一分钟。
看着自己的眼睛,跟自己说一句话——‘我没什么好怕的’。”
他抬起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就这?”
“就这。你先做一个月,做不到再来找我。”
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王婶正站在堂屋门口等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我朝她点了一下头,她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王叔骑着三轮车把我送回铺子。
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到了地方停下车,才开口问了一句:“沈先生,磊磊这孩子……能行吗?”
“王叔,你儿子的底子不差,人老实本分,工作也稳当。
差的就是那股子气。屋子改好了,气会慢慢调过来。但还有一条,你得改。”
“你说。”
“以后别在他面前说‘你怎么还找不着对象’这种话。
你越说,他越怕。他不怕了,自然就能找着了。”
王叔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开着三轮车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缩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消失在街角。
我转身进了铺子,关上门,点了一炷香。
青烟升起来的时候,我在心里把这件事放下了。
风水能调气场,能改环境,但人心里的那道坎,最后还得靠人自己迈过去。
我能帮的就这些了,剩下的看他自己。
香烧了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陈曼曼发来的。
“今天忙什么了?”
“又去了趟王家,跟他儿子聊了聊。”
“怎么样?”
“屋子改了,人也聊了。剩下的看他自己。”
“嗯。对了,我爸让我问你,下个月他过生日,你要是有空,来合肥吃顿饭。”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回来一个笑脸表情。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那炷香慢慢燃到尽头。
香灰落下来,碎在香炉里,细细密密的一层。
窗外的街面上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驶过,车灯在墙上扫一下就没了。
我站起来把香炉里的灰倒掉,洗干净手,上了楼。
日子还长着,一件一件事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