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坐在我铺子里,把情况说完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沈先生,你说邪不邪门?相亲相了没有二十回也有十八回了,人家姑娘一开始都愿意处,处着处着就没下文了。
他在厂子里自己也谈过三四个,不是莫名其妙分手,就是被人挖了墙脚。
我跟他妈愁得头发都白了,就这一个儿子,眼看着他三十了,连个对象都稳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的人。
他老伴坐在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毛衣,头发花白,低着头不说话,偶尔抬眼看一下我,眼里全是焦心。
王叔家的条件我有所耳闻。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的小卖部,前些年又买了辆货车给人拉货,攒了不少家底。
前年在镇边上盖了栋两层楼,儿子王磊在合肥的电子厂上班,一个月挣五六千,人长得也周正。
按说这个条件在镇上不算差,可偏偏就是娶不上媳妇。
老两口把十里八乡的媒人都找遍了,相一个黄一个,钱没少花,脸也没少丢。
“王叔,你儿子平时住哪儿?”
“就住家里东边那间屋,打小住到大的。”
“带我去看看。”
当天下午我关了铺子,坐上王叔的电动三轮车去了他家。
他家在镇子东边,离街上不远,两层的小楼贴着白瓷砖,门口停着一辆银色的面包车,院子收拾得挺利索,怎么看都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家。
王叔把我领到东厢房门口,推开门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边放着一双拖鞋,椅子上搭着件外套。
看着挺规整,但一进门我就感觉不对。
屋里光线太暗了。
窗户朝西开,但西面不到两米的地方就是邻居家的二层楼,把西面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大白天进屋都得开灯,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味道,像是常年见不到太阳,墙角和柜子后面长了一层看不见的霉。
我先看床的位置。
床摆在屋子正中间偏北的方向,头顶正上方是一根横梁,虽然吊了顶,但从顶上那道浅浅的凸起能看出来结构还在。
床头紧贴着北墙,床尾对着门,这是典型的冲门床,睡在这种床上的人容易心神不宁,夜里睡不踏实,白天没精神。
我又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下。床底下塞满了东西,旧纸箱、塑料袋、一双破球鞋、几个白酒瓶子、一摞旧报纸,塞得严严实实,连灰都扫不进去。
床下堆杂物,住的人精气神被压住,日子久了,整个人都是沉甸甸的。
我站起来问王叔:“这屋是不是一直没换过?从小到大都住这间?”
“打小就住这屋,没动过。”
“床底下这些杂物,多久没清了?”
王叔搓了搓手:“那底下……好几年没动过了,想着塞那儿也不碍事。”
我点了点头,没急着说什么,走到院子里又转了一圈。
院子坐北朝南,正房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格局是规整的。
但东边邻居家的二层楼把整个院子的东面挡得严严实实,从早上到中午都见不到多少太阳。
院子的东南角,挨着院墙的位置,有一条浅浅的水沟,是邻居家排水流过来的,常年积着一摊黑绿色的死水,上面漂着一层浮萍,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臭味。
我回到堂屋里坐下,王婶给我倒了杯水。
我喝了一口,把看到的跟他们老两口一条一条地说清楚。
“王叔,王婶,你们家磊磊的事,问题在几个地方。
第一,他那间屋在震位上。震卦代表家里的长男,是年轻男丁的位置。
这个位置本来应该敞亮、通透,阳气足,他住的那间屋被邻居家西墙挡得严严实实,见不着太阳,阴气太重。
住在里面的人,性子会越来越闷,越来越不爱说话,见人也不自信。”
“第二,他床头顶着横梁。横梁压顶,压的是人的心气。
一个人天天睡在横梁底下,心里憋屈,做事不顺,谈对象也一样,总觉得差着一股劲,处着处着就散了。”
“第三,床底下堆满了杂物。
床是人休息的地方,底下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浊气往上走,人睡在上面睡得不安稳,精神头就差。
精神头差了,整个人看着就萎靡,哪个姑娘愿意跟一个看着提不起劲的人过日子?”
“还有院子里东南角那摊死水。东南角是巽位,代表长女,也代表姻缘的通道。
那滩水常年不流动,又脏又臭,把你们家磊磊的姻缘路堵得死死的。
活水养人,死水败运,这个位置积着污水,外面的姻缘就进不来。”
王婶听完,眼圈一下子红了:“沈先生,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不懂。
磊磊这孩子打小就老实,不爱说话,我们也着急,可就是使不上劲。你说这……能改吗?”
“能改。”我说得很肯定,“我先给你们出个方案,你们照着改就行。”
我从包里掏出纸笔,蹲在茶几上一条一条地写下来,写得明明白白。
第一条,东厢房的床挪位置。床头不要贴北墙,改成贴东墙,床头靠实墙,但不能再有横梁。
如果挪不开,就在横梁下面加一层吊顶,把横梁遮住,让视觉上和心理上都没有压迫感。
第二条,床底下清空。所有杂物全部搬走,床底下不要放任何东西,保持通风干净。
地上最好铺一层浅色的地垫,让整个房间亮起来。
第三条,房间补光。西窗虽然被挡了光,但可以在窗户对面的墙上挂一面镜子,把外面的光引进来。
或者在房间里加一盏暖色的台灯,保证晚上回来的时候屋里有光源,不要让房间死气沉沉的。
第四条,东南角那摊死水处理掉。要么填平,要么挖一条暗沟把水引到院外去。
填平之后在那个位置种一棵桂花树,桂花属金,金生水,能激活巽位的气场。
第五条,在大门口的门槛底下埋三枚乾隆通宝,字面朝上,用红布包着。
这是引财引缘的法子,门槛是气口,铜钱压门槛,财缘两旺。
第六条,让王磊自己换一床新被褥,颜色选浅色或者暖色,不要用深蓝或者黑色。
一个人盖什么颜色的被子,自己看不见,但每天睡在里面,颜色对人的情绪有影响。暖色的被褥能让人放松,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
王叔拿笔一条一条记,记得比上回盖房子的时候还认真。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揣进兜里,又问我:“沈先生,这些改了之后,磊磊就能找着媳妇了?”
“王叔,风水调的是气场,气场顺了,人就有精神,有精神了才有魅力。
你儿子条件不差,差的就是这口气顺不过来。
你把这几样改了,让他自己再慢慢调整调整,该相亲相亲,该处对象处对象。半年之内,你等着喝喜酒。”
王叔连连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腰板比来的时候直了不少。
他老伴也站了起来,脸上的愁容散了一些,拉着我的手说:“沈先生,要是磊磊真能说上媳妇,我们老两口给你封个大红包。”
我笑着摆了摆手:“红包不急,等事情成了再说。”
从王叔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开着电动三轮车把我送回铺子门口,下车的时候又抓住我的手握了两下,说了好几声谢谢。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三轮车消失在街角,心里想的是王磊那张床底下的杂物和那根横梁。
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但一个人每天睡在上面,日积月累,压的不是身体,是心气。
心气被压住了,走到哪儿都矮一截,谈对象也好,处朋友也好,总差着那股子劲。
想着王磊的事,我又把关于姻缘的风水要点在心里过了一遍。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这世上的事不是只有人努力就够了。
一个人的婚姻顺不顺,跟他住的地方、睡的位置、每天接触到的东西都有关系。
风水不是迷信,是环境对人的影响。
环境不对,人的状态就不对。状态不对,做什么事都差一截。
我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等香烧完了才起身。
刚准备上楼洗漱,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陈曼曼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呢?”
“刚给人看完事回来,准备睡了。”
“什么案子?”
“一个三十岁的小伙子,条件不差,就是娶不上媳妇。
去他家看了看,卧室格局有问题,压了震位,又压了横梁,床底下堆满了杂物,院子东南角还有一摊死水。
让他回去改改。”
“你还会看姻缘?”她很快回了一条。
“风水看的是气场,气场顺了什么都顺,姻缘也一样。”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
“那你给自己看过没?”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她又发了一条过来。
“开玩笑的。早点睡吧,晚安。”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熄了灯上楼。
窗外红双喜超市的招牌还亮着,在夜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躺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