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铺在院子半边，晒到人身上暖意融融，可石茶台、墙角背阴处还留着寒霜的凉气，一半暖一半冷。
涌进来的村民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摩托车、电动车停满大门外的水泥地坪。
舅舅身为老板，家里院子修得宽敞，此刻也显得局促。
他没端半点老板架子，找出家里的大号保温桶，不停给来人倒热水，又把我那本登记簿拿过来，拿支笔守在一旁，负责登记排序。
“阴宅优先记在前头，家里急着出事的往前挪，路远的单独标出来。”我抽空跟他叮嘱。
舅舅点点头，笔尖在本子上沙沙滑动：“我晓得，轻重我分得清。”
李师傅没有立刻走，抱着那只黄铜罗盘，站在晒得到太阳的墙根底下，没再开口挑刺，一双眼睛不停打量，听我给一个个乡民断事。
道袍师傅和记笔记的中年同行也没离开，三人就站在一处，时而低声交谈两句。
刚才嘴上争辩归争辩，真面对一桩桩现实案例，李师傅也得沉下心听。
一个中年妇女挤上前，满脸愁苦，说自家儿子高考连续两年失利，家里钱财耗了不少，夫妻还总拌嘴，之前找师傅看，说宅子坐向大吉，不用改动。
我没有一上来就谈罗盘方位，先问宅子前后：屋后山体有没有崩土滑坡，左右有没有高大土崖尖角直冲院墙，门前出路是不是一路直泻往下沟。
妇女回想半天，说屋后土坡前些年雨水冲垮一小块，修补过，大门往外看，路一路下坡直通沟底。
“屋后崩土，叫玄武破损，主家根基不稳，家运容易往下滑；
门前路直泄，生气不留，财、文运都往外走。”
我说得直白，“坐向再好，屋后靠山受损，明堂水路直泄，理气再补救也是治标不治本。
先把屋后护坡夯实加固，大门口内侧修一道矮挡坎，拦一拦往外泄的气。先做改动，再谈别的。”
妇女连忙一一记下。
站在墙根的白发老师傅轻轻叹气，转头对李师傅小声说道：“你看，又是先看外部峦头。
古话说‘阳宅第一看形势，第二才论坐向’，很多人顺序颠倒久了。”
李师傅脸色不太好看，抿着嘴不接话。
一忙就忙到大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整个院子尽数被阳光盖住，寒气散尽，身上晒得微微发热。
舅舅安排家里做饭，大客厅摆开两张大圆桌，招待登记完还没走的乡亲，也顺带着把李师傅三人一并留下吃饭。
饭桌上气氛有点微妙。
村民们围着我不停问风水常识，李师傅很少搭话，偶尔夹两口菜，脑子里还在琢磨昨夜那页日课。
酒过两轮，李师傅终于开口，看向我：
“沈渡，王家迁坟的日课，补龙扶山相主，道理纸上写得漂亮。
但陕北黄土塬地气浅薄，多土少金，土怕木克，你选的那日天干属木，就不怕克戊土来龙？”
这话一问，饭桌瞬间安静。不少乡民听不懂干支，但都知道这是内行在较真。
道袍师傅和白发老师傅也停下筷子望过来。
这是实打实的理气考点，也是他找到的一处疑点。
我放下筷子，不慌不忙解释：“这点我推演的时候就考虑过。
那天天干甲木，看似克土，可地支是戌土。
地支力量大于天干，戌为火库，火能化木生土。
木生火，火再生戊土来龙，形成通关。不是直接用木去克龙，是借地支做通关化解。”
“择日有死规矩，也有活变通。死板看见木就避，不懂五行通关，那读死书而已。
《协纪辨方书》也提过，凶神可制，相克可化，不能一见相克直接全盘舍弃。”
说完我拿手机调出草稿照片递过去。上面把五行流转写得清清楚楚：甲木生戌中丁火，丁火再生戊土龙脉。
李师傅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反复捋一遍五行生克，眉头慢慢舒展，却依旧没有完全服气。
“纸上推演说得通，但是要山上应验才算数。
后天到坟地，还要看分金，看砂水现场是不是跟你说的一致。
万一实地龙砂有偏差，日课再好也救不了。”
“那是自然。”
我点头，“峦头为本，日课只是辅佐。要是地看错，再好的日子我也不会用。后天上山，咱们现场一起审龙定砂。”
吃完饭，不少村民陆续告辞离开。
李师傅三人也起身，约好后天一早天亮，在舅舅家门口集合，一同开车上王家祖坟那片塬梁。
送走几人，院子终于清净下来。
舅舅收拾桌子，跟我感慨：“这个李师傅，在周边名气不小，不少有钱人都找他。
今天被你说得哑口无言，心里肯定憋着一股劲，后天山上怕是要鸡蛋里挑骨头。”
“挑骨头不怕。”我坐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凳上。
“风水讲眼见为实，山上什么格局摆在那里，不是谁嘴上能篡改的。
也就是我初来乍到，不想贸然得罪人，所以说耐着性子跟他解释那么多
不然……哼～
他挑得出真毛病，那是我的本事不到家；要是无理取闹，周围王家的亲戚都在，大家眼睛都看得见。”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是砖厂那个瘦高个老板打来的，声音急哄哄的。
“沈师傅，我这两天心里一直不踏实。
我那砖厂孤露局，不能一直这么耗着，能不能你抽空先来一趟我厂子，给我说说具体怎么修人造护砂？厂里天天亏钱，实在耗不起。”
我看了眼登记本，后天要处理王家迁坟大事，这是头等急事。
“后天要处理迁坟，脱不开身。
大后天上午，我过去你砖厂现场，挡砂多高，在哪堆土，种什么灌木，我到现场给你定点。
记住，孤阳无护之地，人造护砂不能太高，太高反成压煞，分寸很关键，电话里说不清。”
电话那头瘦高个连连道谢。
刚挂完，煤场那个夹克男又发来微信，问挡墙和柳树栽种有没有什么忌讳，柳树会不会招阴。
我打字回复：“平地厂区靠河，柳树根系发达固土兜气，阳地用没事；坟地阴宅才忌讳柳树。
位置、高度按上次说的来就行。”
一桩桩琐事接连不断。
舅舅把登记本拿过来，厚厚的本子密密麻麻，三十多条记录。
有阳宅，阴宅，厂房，还有几个外县打来电话预约的。
“渡子，活儿越来越多，就靠咱们两个人跑，根本跑不完。”
舅舅皱起眉头，“有的活路程远，来回大半天。要不要找两个人搭把手？”
我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黄土塬，太阳开始往西偏，向阳的坡面金灿灿，背阴沟壑已经蒙上冷幽幽的阴影。
“先不急。勘地这件事不能糊弄，现场必须我亲自到场。先把王家迁坟这件大事了结。等这件事落定，再慢慢琢磨。”
我心里清楚，后天的迁坟，不单单只是帮王家改运。
李师傅同行在侧，周边不少王家亲友也会到现场，那一场，是我在这片塬上真正立住脚跟的一关。
入夜，太阳彻底落下去，窑洞温度骤然往下掉。
我又把王家的来龙、坐山、日课、分金度数全部重新核对一遍。
哪怕纸上推演千百遍，也得防备山上实地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数。
黄土高原，雨水常年冲刷，土梁滑坡、沟道改形，都有可能悄悄改变一块地的格局。
我合上本子，窗外塬上风声呜呜作响。只待后天，上山验地。
（这么多章一直在写阴宅阳宅的风水。等把陕北篇写完之后，我再写一点面相类的，这样穿插着来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