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客厅装着大功率LED吸顶灯,冷白光铺满屋子。
舅舅这些年做生意家底厚实,窑洞内部早翻新过,墙面刷了乳胶漆,还装了壁挂电暖器。
只是塬上的寒气是从土墙体往里渗,太阳一落山,没有日照,屋里温度掉得飞快。
我裹着一件薄羽绒服坐桌前,指尖还是冰,时不时搓一搓手哈口气。
现在虽然冷,但是还没有到生炉子的时候,就这样先忍忍吧。
隔壁卧室,舅舅已经睡下。他生意忙累了一天,沉沉的鼾声隔着室内隔断门板传过来。
桌面上摊开打印的风水参考资料,黄铜罗盘稳稳搁在桌面,白天登记业务的旧笔记本压在桌角。
很多普通人迷信黄历,看见上面印“宜迁葬”就觉得万事大吉,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峦头定的是地块本身的吉凶格局,择日是配套使用的法门。
按《协纪辨方书》造葬择日的核心准则,讲究补龙、扶山、相主,三条缺一不可。
补龙,日课五行要生扶来龙;
扶山,补益坐山方位;
相主,不能冲犯亡人仙命与主事人的本命。
哪怕龙穴再好,一旦日课冲克,福气消减,甚至惹来祸事。
王家那处祖坟,来龙属戊土,立艮山坤向。
两代先人仙命为庚午,家里主事后辈本命丁丑。
我拿碳素笔在草稿纸上排四柱,先剔除岁破、三煞、重丧、月破这类大凶神煞。
黄历吉利只是表象,重点要看地支五行能不能生扶戊土来龙,天干能不能助力艮山坐度,同时不能刑冲庚午、丁丑年命。
陕北黄土龙脉,地支力量重于天干,补龙优先取地支三合,天干为辅。算完一遍,我哈气暖暖冻僵的手指,又从头复核一遍。
筛完下来,真正合用的日子并没有几天。
我把敲定的日子、时辰逐条写在纸上,记下两条硬性规矩:迁坟当日,和主事人属相相冲的人不要抵达坟地;开山破土选辰时,避开巳时凶煞。
刚把这页纸撕下来夹进登记本,院墙外传来摩托车熄火的动静,两个人说话没有压低音量,顺着院墙飘进屋内。
“就是这家,那个年轻沈师傅就在里面。”
“年纪轻轻张口闭口缠护护砂,我看就是网上扒了几句古书糊弄本地人。看地不靠罗盘分金,光看沟沟梁梁能算什么本事。”
“现在周边不少活都被他抢了,明天一早上门跟他辩一辩。要是讲不出真东西,就得让大伙知道他是半瓶子晃荡。”
笔尖顿了顿,我并不意外。
名气蹿得太快,招来同行眼红是迟早的事。
你显然,这两个人是故意在我的屋外面说的这些话,故意给我听的。
风水行当素来有分歧:重峦头的觉得死抠罗盘的纸上谈兵;重理气的又觉得峦头派只靠肉眼观山,没有严谨章法。
摩托车轰鸣声渐渐走远。我关掉桌上台灯躺回床上。
塬上夜风呼啸拍打窑窗,一夜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大地铺着一层薄霜,不见太阳,四下寒气刺骨,呼出来全是白茫茫的雾气。
舅舅家院子修得阔气,院墙全部水泥硬化,院里搭着彩钢雨棚,角落停着两台私家车。
舅舅穿着厚实的品牌棉服,已经在开放式灶房忙活早饭,灶台柴火噼啪作响。要等太阳爬过东边塬梁照进院子,气温才会慢慢升上来。
还没擦完脸,院大门就被“咚咚咚”重重叩响,力道很急,不像是普通村民串门。
舅舅拢了拢棉服衣襟走过去拉开大门。
门外站三个人。
领头老者六十出头,一身挺括中山装,脖子裹厚羊毛围巾,怀里抱着个打磨锃亮的大号黄铜罗盘,就是本地从业几十年的李师傅。
身后跟着昨天蹲在墙角旁听的两位同行,一位身披道袍,另一个是拿小本子记录的中年男人。
“老沈,叫沈渡出来。”
李师傅也不多客套,抬脚直接踏进院子,一股凛冽寒气跟着涌进来,目光径直锁定我。
舅舅现在是做实业的老板,但在乡里为人谦和,并没有摆架子,见状下意识往我身侧靠了半步。
此刻太阳还没照进院子,整片院落阴凉冰冷。
我拿毛巾擦干净手上的凉水:“李师傅找我,有什么指教?”
李师傅“啪”地一声,把黄铜罗盘搁在冰冷的石茶台上,罗盘指针嗡嗡打转许久才稳住。
“小伙子,你如今在这几片塬上名头响得很。
听旁人说,你看地张口便是缠山护砂,句句不离《撼龙经》,反倒很少提罗盘分金、二十八宿。”
他微微抬着下巴,语气带着训导意味,“风水的核心在于理气!分金差一线,富贵看不见!
就算山形有缺陷,依靠罗盘立向,搭配上等日课就可以化煞消灾,只看地表山水,那不过是皮毛。”
道袍师傅站在身后,神色纠结,闭口不言。
昨天亲眼看过我断好几户宅事,他内心已经有所动摇。中年师傅垂着头,一言不发。
我没有直接争执,抬手示意石凳:“坐下来聊。
理气当然不能丢。但我想问一句,如果峦头本身格局大凶,就算罗盘调出最好的分金,真的能消掉地形带来的硬伤吗?”
李师傅冷笑一声:“纯属谬论!坐向立得端正,日课选配妥当,煞气自然化解,山形的不足理气完全可以弥补。”
“那咱们就说说塬顶上那座砖厂。”我语气平稳。
“那块地孤零零处在塬顶,四周全是深沟,没有山梁环抱,八方罡风来回横扫,是典型孤露局。
按你的说法,就算罗盘分金调到最好,陕北塬上实打实的西北风难道会凭空消失?四处飘散的财气,罗盘又用什么去兜住?”
一句话抛出去,李师傅嘴唇张合几下,接不上话。
“峦头是实实在在的山川地形,理气是方位干支的运用。
峦头为体,理气为用,本体已经破败,手段再精妙,作用也十分有限。”
我抬手指向远方层层叠叠的黄土塬梁,清晨没有日照,冷风刮得耳朵发僵。
“南方水土丰茂,天生山环水抱,地块底子厚实,理气调整,能够锦上添花。
陕北不一样,土厚风烈,沟壑密布,很多地块天生散、漏、孤、泄。
山体带来的硬伤摆在眼前,罗盘玩得再熟,也改变不了罡风吹散地气这个事实。”
“不是罗盘没有用处,是做事顺序不能颠倒。
先分辨龙脉,查看护砂,判断地块能不能锁住生气,分清吉凶底子,之后再谈立向分金。
若是假龙凶地,坐向调得再好看,也只是给凶地套上一层光鲜外壳。”
李师傅眉头紧紧拧起:“照你这么说,分金理气就不重要了?看坟安宅还要罗盘做什么?”
“当然要用。”我从笔记本抽出昨夜推演好的那张纸递过去。
“就拿王家迁坟来讲,我先上山实地勘定峦头格局,回来依旧仔细推敲坐向分金,排择日课,恪守补龙扶山相主的规矩,处处避开各类冲煞。”
“龙穴再好,日课出错,福分折损,甚至招来灾殃;反过来,地本身破败,再好的日课,也救不住衰败的家运。
二者相辅相成,谁都替代不了谁。”
李师傅接过纸张低头细看,纸上干支、神煞、宜忌排布条理清晰,绝非随口空谈。
他原本以为我只会空谈峦头山形,不懂理气,越看脸色越发凝重。
白发老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大门口,方才大半对话都听在耳里,哈出一团白雾迈步走进院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老李,年轻人说得实在。
我们老一辈不少人出门,掏出罗盘第一件事先定坐向,这条龙是真是假,护砂够不够,反倒随便扫一眼就糊弄过去。
把工具当成根本,路子走偏咯。”
李师傅捏着那张草稿纸,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言辞,抱着罗盘的手慢慢松了力道。
就在这时,东边塬梁翻上来一轮太阳,金色阳光斜斜泼进院子,被阳光照到的半边瞬间暖和起来,背阴角落依旧浸着寒气。
远处土路上传来人声,求看地的乡民陆续赶来,二十多号人,裹着厚棉衣,骑电动车、摩托车朝着院子过来。
望着越来越近的人群,李师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语气放缓,没有得理不饶人:“李师傅,咱们做地理这一行,峦头理气没必要争个高下。
有空欢迎跟着我们上山跑现场。陕北的风水,就得站在土梁沟边实地看才作数。”
李师傅沉默片刻,把草稿纸递还给我。
“行,那我就开开眼界。王家后天上山迁坟,我跟着一起过去。
山上现场勘验龙砂格局,也看看你的日课究竟是不是纸上谈兵。”
此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
口头争辩到此结束,要去坟地现场实打实较量。
舅舅神色微变,悄悄往我这边靠了半步。
我收好纸张,淡淡点头:“没问题。欢迎实地勘验,吉凶好坏,全拿山上真实格局说话。”
村民已经涌到院门口,喧闹声此起彼伏,各家的难处与疑问接连响起。
我心里清楚,后天那道黄土塬梁,才是真正见本事的地方。
峦头、分金、择日日课,全部都要摆在山野之中接受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