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第二天天刚亮,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舅舅披着衣服去开门,门一拉开,外头已经站了四五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色黝黑,手里拎着两瓶酒,身后跟着两个年纪大的,一看就是本村本队的。
舅舅认得其中一个,是隔壁塬上刘家沟的刘老栓,平时不怎么走动的。
“老沈在家不?我们找沈师傅。”刘老栓往院里探了探头。
舅舅把人让进来,我正蹲在院里水龙头下洗脸。
刘老栓把酒往石桌上一搁,也不绕弯子:“沈师傅,我是刘家沟的。你那天在塬上补砂的事,我们村里人全传开了。
我家那宅子这两年邪门得很,想请你过去瞅一眼。”
我擦着脸问:“怎么个邪门法?”
“年年种地减产,干啥赔啥。
老人夜里睡不踏实,老说梦见有人站炕头。
小孩隔三差五半夜惊哭,哄都哄不住。请了几个师傅来看,都说宅子坐向好着呢,没问题。
可家里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我实在没辙了。”
我抬眼看了看他面相,又问了句:“你家大门朝哪开?”
“朝西。”
“门前有沟没沟?”
刘老栓一愣:“有!门前三十步就是一条大深沟,下雨天水往沟里灌,平时风也从沟口往院子里灌。”
我把毛巾搭在绳上:“凹风散气。大门正对沟口,罡风直灌宅院。
《青囊经》讲‘气乘风则散’,南方有水拦气,你们这儿缺水,宅前无护砂、无挡墙,人气财气全被风往外吹。
老人体弱,小孩气虚,最先受煞。
那些师傅拿八宅套坐向,坐向再好,峦头不对也是白搭。”
刘老栓听得直点头,后头那两人也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瘦高个凑上来,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沈师傅,我那儿也有个事,不过比他那大。
我在塬顶上开了个砖厂,地方是花了大价钱选的,地势高,看得远。
可建厂三年,年年亏,工人留不住,还跟人打了两场官司。
好几个师傅说我这位置是‘居高临下,气势足’,是好地,可我咋越干越赔?”
我看了他一眼:“你厂子周围,有没有别的山梁围过来?还是孤零零一座塬顶?”
瘦高个想了想:“孤的。周围就我这一道塬,旁边全是沟。”
“孤阳无护。”
我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撼龙经》说‘龙要护卫,无缠无护尽虚龙’。
你选在塬顶最高处,八方无遮无挡,看着气派,实则罡风直扫、煞气聚而不散。
财气落不住,人际不和,官司是非跟着来。你那个地方,不是贵地,是孤露凶地。”
瘦高个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那……那我这三年赔的钱,全赔在选址上了?”
“大部分。”我点了下头,“不过能补救,回头细说。”
院子里等着的人越聚越多。我正挨个问着,外头又进来一个。
这回是个穿夹克的,四十出头,腋下夹着个皮包,看着像跑买卖的。
他一进院就提高了嗓门:“谁是沈师傅?我听说这儿有个年轻师傅看地准,我特意从县城赶过来的。”
舅舅迎上去:“这就是沈师傅。”
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就……这么年轻?我听说那六座坟全断准了的,就是他?”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犹豫。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老栓和瘦高个都没吭声,可眼神全往我这边瞟。
我蹲在水龙头边上没动,拧了拧毛巾,慢条斯理擦着手:“你要看什么,说吧。”
夹克男顿了顿,还是开了口:“我开了个煤场,这两年行情好,挣了钱。
可我媳妇老说我‘挣得多、剩得少’,账上流水不小,年底一算没落下多少。
还有我那个儿子,今年刚上初中,打架逃学,管不住。
我就想问问,这跟宅子有没有关系?”
“你煤场在哪儿?”
“在镇子东头,靠路边。”
“煤场大门朝哪?”
“朝东,正对着一条公路。”
“你煤场后头有没有靠山?”
他想了想:“后头是平地,再往后有条小河。”
“问题就在这儿。”我站起来,看着他,“你煤场前头是路,后头是水,左右无砂,这叫‘前空后空,财来财去一场空’。
大门朝东迎路,路为虚水,车流即水流,你煤场的气跟着车流往外泄。
后头小河又把你仅剩的地气往前推。挣得多剩得少,根子在这儿。”
夹克男脸色变了变,语气明显软下来:“那……那咋整?”
“左前方堆一道挡墙,不用高,两米,把直冲大门的车流气挡一挡,往旁边引。
后头靠河那边栽一排树,柳树就行,根扎得住土,也能兜气。
两样做完,先看半年。”
夹克男张了张嘴,这回没再拿年纪说事,只点了点头:“行,我听您的。”
院子里排着的人见了这情形,神色更恭谨了,没人再嘀咕我年轻。
一上午下来,院子里少说挤了十来号人。有问宅子的,有问坟的,有问厂址的,还有替亲戚打听的。
我挨个问症状、断病根、给方向,能现场说清的就当场说清,需要实地看的就登记下来排日子。
三个同行师傅一早就来了,蹲在院子角落没吭声。
中年师傅一边听一边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道袍师傅这回连罗盘都没掏,光拿耳朵听。
白发老师傅听我断完煤场那桩,低声跟旁边两人说了句:“看见没有,他每断一桩,必先问前后左右、来路去水。
咱们以前一上来就让人报坐向,问完就翻罗盘。顺序就错了。”
中午舅舅在灶上多下了几碗面,端出来招呼人。
我正扒饭,院门外又进来一个,这回是骑摩托车来的,后头还带了个老头。
老头一下车就拄着拐棍往院里走,嗓门不小:“那个年轻师傅呢?我听说你把王家的祖坟看准了?我那块地你给瞅瞅,好几个老家伙都说好,我总觉得不踏实。”
舅舅想拦,说正吃饭呢。我放下碗:“让他说。”
老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我那块坟地,后头靠着一道大土梁,左右两条沟,正前方开阔得很。
请了三个师傅,两个说‘明堂开阔,子孙发达’,一个说‘后靠有力,根基稳’。
可我俩儿子这两年一个闹离婚一个做生意赔钱,我越想越不对。”
我听完,问他一句:“你坟前头那条沟,是不是比左右两条沟都浅?”
老头愣了:“你咋知道?是浅,下雨存不住水,一会儿就干了。”
“前头明堂太敞,左右无砂收拦,后头土梁又往前倾,这叫‘明堂泄气、后靠不实’。
你请的那三个师傅,光看见‘开阔’和‘有靠’,没看气是往里收还是往外散。
开阔是好,可你得有东西把气兜住,否则越开阔越漏。
后靠那梁,得看它正不正、稳不稳,往前倾的梁,靠了不如不靠。”
老头拐棍往地上一顿:“照你这么说,那几个老家伙全看走眼了?”
“不一定是看走眼,是没往细处看。”我端起碗扒了口饭。
“明堂开阔谁都会说,可能不能把气收住,才是真功夫。”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拐棍往旁边一搁:“成,那我排个队。你啥时候得空,去我那儿实地瞅瞅。”
一天下来,院子里的人就没断过。
舅舅拿了个旧本子,按我说的分阴阳宅、按轻重缓急、按路程远近排了序。
天擦黑关门的时候,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二十多条。
舅舅把本子递给我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渡子,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咱家院子这么热闹。
以前你老舅在村里给人看个阳宅,人家还爱搭不理的,现在可好,外村外县的都往咱家跑。”
我翻了翻本子,没接话。名气来得快,是好事也是麻烦。
眼红挑刺的早晚有,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户祖坟的日课。
地气一天天外泄,拖一天,主家就多耗一天气运。
晚上得把来龙五行和坐向干支再核一遍,三煞岁破都得避开,马虎不得。
我把本子合上,跟舅舅说:“后面来的人,先登记,别乱应。
阴宅优先,阳宅排后头。
远道的先问清楚,能电话说的电话里说,别让人白跑。”
舅舅一口应下。
我往屋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那条黄土路。
远处的塬梁一道接一道,沉在暮色里。名声传得快,可活儿得一件一件干。
明天起来,先把日课推出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