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颠簸，顺着黄土土路往山下走。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前面三个被淘汰的师傅，全程都低着头，各有各的心思，但是谁都没脸再开口吹牛、再试探我半句。
刚才坟地那一套操作、那一堆陕北本地的风水真东西，直接把他们彻底征服了。
过了好半天，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师傅，才憋不住小声开口，语气里全是惭愧。
“说实话，今天这一趟，我算是栽得明明白白。”
“我跑江湖这么多年，天南地北都跑过，一直觉得自己有点本事。今天来了陕北，才算知道啥叫井底之蛙。”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满脸服气：
“我们以前真就是瞎看！拿着南方平川的口诀、罗盘死方位，硬往陕北大山套。”
“我们只知道堆砂护穴、堆元宝形聚财，压根不知道这边风硬、气散，得兜砂抱穴、反向收气才管用。今天算是彻底开眼了。”
穿道袍的师傅也叹了口气，手里摸着罗盘，一脸无奈。
“以前总觉得，资历老、行头正、罗盘转得准，就是真本事。”
“现在才懂，地域风水完全不一样。南方重水、重明堂，陕北只重缠护、重挡风、重锁气。”
“峦头不对，你罗盘再精、日子再吉，也是白忙活，甚至还会造煞。”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全是自我反省。
最后还是那个七十多岁的白发老师傅最稳重，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黄土沟壑，沉声说道：
“不是我们学的错，是我们学的太死。”
“书本是死的，山是活的。”
“小师傅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口诀多、术语多，是因地制宜。”
“他知道陕北无大水聚气、全靠人工补缠；知道这边罡风能冲散龙根；
知道砂形稍微不对就从护砂变凶砂。这些，是我们一辈子没吃透的实地真东西。”
我靠在座椅上，静静听着，没接话。
我心里很清楚，他们不是学艺不精，是被死板套路坑了一辈子。
全国通用的风水口诀，根本适配不了陕北的塬梁沟壑。
这边龙气散、罡风重、无大水、多虚龙，所有南方的套路，在这里全部反着来。
沉默了一会儿，白发老师傅转头认真看着我，语气特别诚恳。
“小师傅，我有个不情之请。”
“今天我们三个丢人归丢人、翻车归翻车，我们认。”
“但我们真心想学点真东西。”
“接下来你在这边停留的日子，我们能不能跟着你、跟着多看多学？”
“我们不捣乱、不插话、不抢活，就安安静静观摩。
陕北缠护风水、择日真课、动土时辰方位，这些真本事，我们想长长见识。”
这话一出，另外两个师傅瞬间眼睛都亮了，连忙跟着点头。
“对对对！沈师傅，我们就跟着学学！绝不添乱！”
我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
同行比试、技不如人，丢人是真的。
但知错、认输、还愿意虚心求学，这份心性，也算难得。
我随口应了一句：“可以。”
“你们想看就跟着看。”
“风水这行，本来就是多看多悟、因地制宜。
以前你们路子走偏了，多看几趟实地真局，慢慢就能掰正过来。”
这些人都是我隐藏的资源，虽然说他们学艺不精吧，但是那么大年龄了，肯定有一些人脉。
到时候有摆不平的事情，还能介绍给我。
三个人瞬间全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原本他们今天被扔山路、接连翻车，颜面尽失，心里又憋屈又难堪。
现在能跟着我观摩真实战，等于这一趟没白丢人，反而捡到了真正的东西。
车子继续往下开。
中年师傅憋不住好奇，又小声问：
“沈师傅，我还有个疑问。”
“刚才您说，动工第一锨土的方位、翻土方向都有讲究？
真这么严格吗？我们以前干活，都是随便找个位置直接开挖。”
我点点头，大白话跟他们讲透，不玩虚的。
“非常严格。”
“日课是天时，起土方位是地利。”
“你日子选得再完美，第一锨土冲煞、克龙、逆气，整场日课直接废掉。”
“轻则聚不住气、补救无效，重则当场引煞，家运反而更差。”
“陕北地气沉、龙气慢，你逆着气脉挖土，等于直接把刚要聚拢的龙气一刀斩断。”
几个人听得浑身一震，彻底懵了。
道袍师傅苦笑一声：
“难怪我以前有些活儿，日子挑得好好的，最后结局平平无奇，甚至还有小灾祸……原来是第一步就做错了。”
一路聊着，车厢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最开始是互相提防、暗自较劲、轻视我年轻。
现在是全员虚心、乖乖听讲、彻底信服。
车子一路颠颠簸簸，等开进舅舅家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舅舅家就在塬边的村子里，院子用黄土坯垒的围墙，门口还拴着两头羊。
之前跟着上山的那几个本地主事，还有老赵，没直接回去，开车跟在我们后头一道过来了。
车刚停稳，这帮人就赶紧下车，快步迎上来。
“沈师傅！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老大哥，你可养了个好外甥啊！”
“我们跑了这么多地方，头一回见这么懂咱们陕北塬上风水的师傅，今天算是开了大眼！”
一群人围着舅舅，好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夸得热火朝天。
舅舅本来正蹲在院子里雕刻木雕，手里还攥着斧头，听见动静一抬头，当场就愣住了。
他原先只知道沈渡懂风水，有本事，可心里一直没个准数，总觉得外甥年纪轻，出去干活，能稳住场面就不错了。
哪里能想到，一趟上山勘验，这群在本地见多识广、眼光挑剔的人，能佩服成这个样子。
舅舅把斧头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上的木屑，半天没回过神，眼睛一个劲往我身上瞟。
等寒暄几句，把这群人送走，院子里安静下来，舅舅才拉着我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咂舌。
“渡子，我真是没料到，你今天能把他们拿捏得这么服帖。
之前这帮人，请过好几个老师傅，个个都挑三拣四，谁都不信。
今天倒好，一个个跟你身后，恭恭敬敬的。”
我笑了笑，没多说啥：“就是刚好摸透这边山的脾气，因地制宜罢了。”
舅舅摇着头，脸上藏不住的骄傲，晚饭的时候，还跟舅妈念叨，说以后不敢小瞧自家外甥了。
接下来这几天，我就在舅舅家住下。
消息传得飞快。
那些人都是干事的老板，认识的人也多，口口相传，我的名声彻底打响。
那天上山看坟的人，回去之后逢人就说，来了个年轻的沈师傅
懂陕北缠护的真门道，别的师傅只会死套口诀，就他看得准，还会人工补缠锁气，连同行的老师傅都跟着他学。
一传十、十传百。
头两天，只是隔壁村子的人过来打听，慢慢的，远处塬上别的村落，也有人专门开车过来。
每天一大早，舅舅家的院门还没完全打开，外面就有人等着了。
有的是家里长辈身子一直不舒服，找不出缘由，怀疑宅子格局有问题；
有的是做生意的，年年忙活，钱留不住，想让我去厂房或者家里看一看；
还有的，是家里祖坟接连出事，到处托人打听，寻到这儿来。
有人拎着一袋子自家种的土豆、苹果，还有的揣着红包，客客气气站在院子里，不敢贸然往里闯，看见我出来，连忙上前。
“沈师傅，久仰大名，我们是听村里人说的，特意跑过来求你帮忙。”
那三个之前跟着上山的同行师傅，也天天往舅舅这边来，不抢生意，就安安静静待在边上，听我跟主顾聊情况，看我问事，默默记着要点。
舅舅这下算是彻底忙起来了，天天帮着招呼来人，端茶倒水。
有时候人来得太多，院子里都站不下，舅舅干脆搬几条长凳摆在院子里。
他一边忙活，一边偷偷跟我感慨：“我原先还担心你在这边接不到活，这下倒好，活儿都排上队了。
就是你别太累，一桩一桩慢慢看，别勉强自己。”
我心里有数，一桩桩跟来人说好规矩。
先问清楚是什么事，是阳宅还是阴宅，远不远，把事情捋明白，再安排先后顺序。
还有之前那一家祖坟的事，我也没忘，晚上等屋里安静了，就拿出纸笔，慢慢推算日课，一点一点核对干支，不能出半点差错。
这天傍晚，送走一波客人，院子里终于清静了一点。
舅舅递过来一杯热水，看着门外的土路，笑着跟我说：“这下好了，咱们这一片塬上，都知道我有个会看风水的外甥沈渡了。”
我接过水杯，往远处连绵的黄土梁望了一眼。
名声传开来是好事，但也意味着肩上的担子更重。
活儿多了，更得稳着来，不能凭着名气糊弄人，每一处格局，都得踏踏实实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