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套补救方案我说完，日头已经偏西了。
黄土塬上的风没停过，一阵紧一阵松，卷着细土面子往人脸上打。
领头老板听完，脸上神色缓了缓，从方才那种惶急里透出些盼头来。
他往前凑了半步，搓着手，语气比先前恭敬了不少：“沈师傅，既然病根找着了，法子也定下了。
那后头择日的事，我们回去翻翻黄历，多找几个人合计合计，挑个好日子再请您来动工，您看这样行不？”
我摆了摆手：“不用。”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可说得干脆。
他脸上那点笑僵住了，身后几个本地人也面面相觑，大概没想到我拦得这么利索。
我没急着解释，先抬眼把远近山梁又扫了一遍。风正从西北方向灌过来，顺着那道沟口呜呜地往里钻。
我抬手往那边一指：“你们听这风声。这山场的气，眼下就跟这风一样，散着往外走。
我们今天站在这儿说话，地气都在往外泄。
择日动工，最讲究的是跟这山场的气场合上拍。
你们自己翻黄历，翻出来的吉日，是给普天下人用的通用日子，可这片山头认不认那个日子，黄历上不写。”
领头老板愣了一下：“那……黄历上的吉日还能有假？”
“黄历不假，可黄历不管你这块地。”
我蹲下身，从脚边捏起一撮黄土，在手里搓了搓，土面子从指缝漏下去。
“陕北这地方，土层厚，地脉沉，龙气走得慢，散得也慢。
你动土那天，日课里的干支五行，得跟你这条来龙的五行对得上，生它、扶它，不能克它、冲它。
坐山朝向也得合，主家年命也得合。岁破、三煞这些关口，一个都不能撞。
外行挑日子，光看‘宜动土’三个字就下手，撞上冲山克龙的日子，你堆上去的砂，当天就能变成煞。”
白发老师傅一直站在后头听着，这会儿轻轻点了下头，接过话头。
“这话在理。我年轻时候在晋北见过一桩事，主家自己翻黄历挑的日子，动土当天看着天晴日暖，结果刚堆起来的护砂，隔夜一场雨冲了个干净，后来家里连出两桩横事。
打那以后我才明白，峦头是本，日课是锁，锁对不上，门关不严，里头的东西照样往外漏。”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接着往下讲：“所以动土的日课，得我来推。
以这条来龙的五行打底，合上墓穴坐向，兼顾先人仙命和主家年命，一层一层筛，筛到干支不冲、五行不克、煞向不犯，才算稳妥。
日子定下来之前，你们谁也别翻黄历，翻了也没用。”
“明白，明白。”领头老板连连点头，“那我们就等您信儿。”
“不止等信儿。”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日子定下来，我得亲自到场。
我让你们堆外缠，高不过腰、长不过十步、两头收圆中间鼓，差一寸都不行。
堆高了压穴，堆矮了漏风，圆过头成坟包，方了带棱角就是煞。
我不在场盯着，你们照猫画虎，画歪了我还得返工。
这活儿，我从头盯到尾，一个点位一个点位划线，你们照着线干。”
老赵在旁边插了一嘴：“沈师傅，您盯归盯，我们干活您放心，绝不自作主张。”
“我知道你利索。”
我看了他一眼，“可这是补气锁龙的活儿，跟砌墙垒坝不是一回事。
你锨把子一歪，砂头偏出去三寸，那边沟口的风就顺着偏的方向灌进来，你这砂就白堆了。”
老赵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领头老板又想起一桩事：“沈师傅，那您这些天……是走是留？
我们要是临时有个什么拿不准的，想找您问一句，上哪儿找去？”
我往车那边看了一眼：“老舅那边还有几处阳宅等着看，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这趟来陕北，找我勘宅勘坟的也不止你们一家，后头排着好几处。
我既然在这片地上落脚，就不会抬脚就走。
日子推出来，我头一个知会你们。”
这话一出，那群本地人明显松了口气。
先前他们担心我勘完就走、后续找不着人，如今听我说要长待，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我没再多说，蹲下身，从兜里摸出几根削好的短木桩和一小卷红绳。
木桩往地上一插，红绳一拉，外缠两个端点的位置先定住，再拉内护的两道月牙弯，最后把明堂矮堤的起止和坟头垫高的边线也划出来。
桩子插进土里两寸，绳子绷直了贴着地面，每一道线都拿脚踩实了，才往下走。
划完最后一根线，我直起腰来，腿蹲得有点发麻，站定了缓了缓才开口
“桩子别拔，绳子别动，线里线外这一片，从现在起，不许掘土，不许踩踏，连锨把子都别往里头杵。
谁手痒动了土，哪怕就翻了一锨，地气就跟着乱，到时候日子再好也白搭。”
“记下了记下了。”领头老板回头瞪了身后众人一眼。
“都听见没有？沈师傅划的线，谁敢动一指甲盖的土，自己卷铺盖走路回去。”
众人齐齐应声，没人敢嬉皮笑脸。
三个同行一直站在外围没怎么说话。
中年师傅这会儿凑到线边上蹲下来，歪着头看了半天，又拿手指头在半空比了比外缠的弧度，回头跟白发老师傅嘀咕了一句。
“老师傅您看，这外缠两头收得薄、中间厚，跟咱们平时堆护砂的路子不太一样。”
白发老师傅也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退后几步端详了一阵，才缓缓道。
“是不一样。咱们平时堆护砂，讲究两边翘中间平，像个元宝。
他这个，是两头往坟这边弯，中间往外鼓，整个砂形是往穴里兜的。
看着不像护砂，倒像两只胳膊把人往怀里搂。”
我听见了，没瞒着，接了一句：“陕北风硬，元宝形兜不住。
风从两边来，元宝两头翘，正好给风让路。
得弯着往里头收，风撞上砂背，顺着弧度滑走，地气才锁得住。
你们以前那套是平川地的堆法，搁塬上不灵。”
道袍师傅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把布袋里的罗盘摸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摸出来，最后到底没打开，只叹了口气。
“说白了，我们还是拿平川那套往山上套。这趟没白来，回去先把峦头这本从头翻。”
太阳落到梁后头的时候，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我上了车，三个老师傅跟着上来，本地人站在车外头，领头老板扒着车窗又确认了一遍。
“沈师傅，那我们就等您信儿了。日子定下来之前，我们啥也不动。”
“啥也不动。”我点了下头，“桩子看好，别让牲口拱了。”
车子发动，土路颠簸着往塬下走。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群本地人还站在坟地边上没散，老赵正弯腰检查我插的木桩有没有歪。
领头老板叉着腰站在明堂矮堤的线外头，拿脚在线上比了比，又赶紧把脚缩回去，像是生怕踩重了。
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白发老师傅在旁边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
“小师傅，你方才说择日要合先人仙命。
这个我懂，可还有一层，你没细说——日课里的时辰，是不是也得卡？”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这老师傅确实肚子里有货，问到点子上了。
“时辰得卡。
不光卡，动工那天头一锨土从哪个方位起、朝哪个方向翻，都得按日课走。
起错了方位，日课白搭。”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问，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大概是在心里把这些东西一点点往回倒腾。
车子颠过一道梁，又颠过一道沟。塬上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发紧。
我靠在座椅上没动，脑子里已经开始排来龙五行和坐向干支了。
日子得尽快推出来，地气不等人，桩子插下去，主家的心气也跟着提起来了，拖久了反倒生疑。
这一趟活儿，还远没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