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整天,我没往外跑活。
王家祖坟地气持续外泄,越拖越虚,我必须把整套流程彻底敲定。
白天院子依旧人来人往,预约看宅、看厂、看坟的村民一波接一波。
舅舅处事利索,又是做惯大生意的人,统筹得明明白白。
宽敞的农家大院收拾得干干净净,私家车规整停在侧边,待客的茶桌、座椅一应俱全,一点都不像普通农户家简陋的样子。
来人看着气派规整的院子,再听舅舅谈吐稳重,没人敢轻视半分,排队登记、等候问话,全程规规矩矩。
我坐在向阳的位置,晒着暖融融的太阳,逐一给人断事、定解法。
背阴的角落依旧冰凉刺骨,风穿院墙呜呜作响,陕北就是这样,有光便是暖,无光便是寒。
那三个同行师傅依旧天天准时来报到。
白发老师傅是真心求学,全程安安静静听、默默琢磨;中年师傅不停记笔记,越记越惭愧;唯独李师傅,全程面色冷淡,靠在墙根一言不发。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从业几十年,在周边地界受人敬重惯了,如今被我一个年轻后辈压过风头,心里怎么都不服。
他不说话,也不走,就等着后天迁坟现场,想抓我半点错处。
但凡我日课有一丝偏差、砂形分寸有一毫不对,他当场就能当众拆台,把我刚立起来的名声彻底砸烂。
我心里门儿清,但懒得搭理。
风水这行,嘴皮子没用,实地格局、落地效果,才是唯一的道理。
傍晚送走最后一波村民,院子终于清静。
舅舅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低声开口:
“渡子,我看那个老李眼神不对劲,憋着坏呢。后天山上人多眼杂,王家亲戚几十口都在,他要是故意挑刺、搅局,你要不要我提前跟主家打个招呼?”
我接过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指尖,摇头:
“不用。”
“真错了,我认。没错,他挑也挑不出来。”
我翻开手里的本子,逐条给舅舅讲透我敲定的规矩,全是实打实的风水古法。
“后天动工,我定的是辰时破土。”
“古法《择日正宗》有规矩:造葬破土,避凶时、取生时。”
“巳时带煞、阳气过躁,动土容易引罡风冲穴;辰时土气厚重,又是生旺之时,最适合黄土塬补龙扶山。”
“我选的日课,天干甲木、地支戌土。”
“外行看着木克土,是凶课,可内行都懂五行通关——甲木生丁火,丁火再生戊土龙脉。
以火通关,化克为生,专门补这片涣散的龙气。”
舅舅听得似懂非懂,但他信我,点头踏实道:
“行,你拿捏得住就行。后天我开车带你上山,我全程在,谁想故意捣乱,我压得住场面。”
我嗯了一声。
入夜,太阳一落,院子温度瞬间暴跌。
窑洞关紧门窗、开着电暖器才勉强暖和,窗外塬上的冷风疯狂拍打着玻璃,听得人心里发沉。
我坐在桌前,最后一次复核全盘格局。
第一,此地虚龙脱气,无缠无护,人工补砂属于修补峦头先天缺陷,符合《撼龙经》“龙缺则补,砂残则修”的古法,不是乱改地脉。
第二,日课化克为生,补龙扶山,不冲仙命、不克主家,严守《协纪辨方书》择日核心。
第三,破土方位、翻土方向、砂形高低弧度,全部定点卡死,分毫不差。
所有细节,没有半点漏洞。
一夜安稳度过。
动工这天,天刚蒙蒙亮,天边泛着鱼肚白,寒意刺骨,整片塬区都浸在冷风里。
舅舅早早起来,车子热好,停在院门口。
不到十分钟,院门口陆续来人。
王家主家一行人全部到齐,拎着祭品、工具,态度恭敬至极。
刘老栓、砖厂老板、煤场老板这些我看过宅子的人,也特意早起赶来,想跟着上山开开眼,见证真本事。
最后赶来的,是李师傅三人。
李师傅揣着罗盘,神色倨傲,走路带风,摆明了今天要当场验课、挑错。
人到齐,一行人驱车往黄土塬顶赶去。
山路颠簸,车里没人闲聊。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场动工,不只是帮王家改运。
是新旧风水师傅的实打实对决。
是峦头理气谁主谁次的现场验证。
更是我彻底站稳这片陕北塬的关键一局。
车停山脚,众人徒步往上爬。
清晨的山梁没有阳光,寒风割脸,吹得人浑身僵硬。
等到爬上坟地平台,第一缕朝阳刚好翻过东边山梁,金灿灿的光线打在穴位上。
一瞬之间,穴位这片区域暖意升腾,背后阴坡依旧阴冷刺骨。
我站在我之前插桩拉线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
一夜风吹,木桩没歪、红绳没动、标线清晰完整。
王家主家没人敢私自靠近半步,连周边杂草都小心翼翼没碰一根。
李师傅上前一步,直接掏出黄铜罗盘,蹲地精准对坐山、测分金、量龙向。
他测得极细,一寸一寸挪罗盘,反复核对。
周围所有人瞬间安静,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半晌后,李师傅站起身,脸色极其难看。
他测不出半点问题。
龙向真、坐山正、穴位不偏、气口无煞。
白发老师傅走上前,轻声感慨:
“真稳。龙气涣散不假,但穴位纯正,是真穴虚局,可补、可救、可逆改衰败。换一般师傅,早就直接判废地了。”
李师傅咬着牙,开口刁难:
“峦头看着没问题,日课只是纸上推演。时辰未到,谁也不知道破土会不会犯煞。”
我抬眼看向天边升起的太阳,语气平淡:
“那就等辰时。”
“时辰一到,我第一锨土亲自起。”
“是吉是凶,是真是假,当场见分晓。”
全场寂静。
冷风刮过山梁,所有人都在等。
等我这一局,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