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先是空了一下,随即觉得不对。
老舅专门受人托付,千里迢迢把我喊过来看阴宅,我原以为是主家点名请我。
可车一停,后排又上来三位,年纪一个比一个大,做派一个比一个足。
我才明白过来——这趟不是正经请师傅看事,是主家一口气请了四个人,摆明了要现场比眼、当场验货。
我沉默着坐进车里,没再多问。
车厢里闷得很。
四个人谁也不认识谁。
车窗只开了条缝,黄土塬上的干风灌进来,混着车里原有的烟味、皮革味,还有老道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火气,闻着更让人发闷。
没人主动开口,可眼神都在暗处打量。
四十来岁那个中年师傅最活泛,目光来回瞟,落到我脸上时明显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我这么年轻到底靠不靠得住。
他嘴角挂着点笑,可那笑不达眼底,倒像先给自己留了退路。
六十多岁的老道一身道袍,罗盘揣在怀里,坐得端正,眼睛却半抬不抬,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
七十多岁的白发老师傅最沉,不说话,只静静坐着,双手搭在膝上,可目光也时不时从我身上掠过,像是在称我的斤两。
空气压得人有些不舒服。
我心里清楚,这种场合,谁先急谁就落了下风。
四个人里我年纪最小,辈分最低,穿得也最不起眼,他们若真把我当回事,反倒奇怪。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急着证明什么。
看风水这行,嘴上争高低最没用,真到了地头,一眼断不准,说破天也白搭。
沉默了两分钟,中年师傅先忍不住了,侧过脸,带着点试探的笑。
“小师傅看着挺年轻啊,二十出头吧?跑这边看山地风水多久了?陕北这地方沟深煞重,一般年轻师傅可镇不住。”
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客气:嫌我嫩,想看我露怯。问“多久了”,是套底;说“镇不住”,是压人。
我若顺着解释自己干过几年,就显得心虚;我若反呛回去,又显得沉不住气。
我没急着接,也没回避,只平平淡淡回了一句:“看风水不分年纪,只分能不能看准吉凶,能不能镇得住煞。”
说完我便闭了嘴,不再往下搭。
这种时候,多说一句都是给对方递话头。
不抢、不辩,安安静静坐着,反倒比急着证明什么更有用。
中年师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这么年轻却不肯接招。
老道眼皮动了动,没说话。
白发老师傅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息,又慢慢移开。
他们三个见我不接招,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明显多了几分掂量,至少不敢再把我当成跟来凑数的。
车子一路往深山塬里开,颠颠簸簸二十多分钟,忽然停了。
刹车那一下,车里四个人都往前晃了晃。
前车的主家和陪客都下了车,走到窗边,把规矩撂得明明白白。
“前面第一座阴宅。你们四个谁自愿下车看,单独看、单独断。
车上人不许说话、不许提醒。”
“看准了,继续坐车;但凡看错一点、漏一点,直接不用上车。这里离能通车的大路三十多里山路,自己走回去。”
车里一下就静了。
那种静不是没人说话,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中年师傅脸上的笑没了,老道捏着罗盘的手指紧了紧,白发老师傅眉头轻轻一压。
这规矩不复杂,却够狠——荒山野岭,真被扔下去,又累又丢人,传出去更难看。
短暂的沉默后,中年师傅先开了口:“我来吧。”
他推门下车,车门“砰”一声关上,车里剩下的三个人谁也没动。
我们坐在车上等着,隔着车窗看他跟着本地人走到坟前。
他在坟前绕来绕去,比划罗盘、看山势,折腾了半天,架势摆得很足。
可一开口,关键处全没说到。
那座坟最要命的是血光煞。坟主家里前几年死了个壮年男人,出门打工被大货车撞死,属于横死大凶;家里后来年年破财,家宅也不安。
这么大的事,他半句没看出来,净捡些无关痛痒的小毛病说。
本地人当场摇头:“不对,没说到点子上。你不用上车了。”
中年师傅脸一下涨红,手脚都没处放。车队没等他,关门就走,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荒山野岭。
车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声,比刚才更闷。车里剩下我们三个,气氛更紧了。
老道坐得比先前更直,眼睛盯着窗外,可我看得出他根本没在看景。
白发老师傅轻轻叹了口气,没出声。
我心里也明白,这不是单纯淘汰一个人,是主家在立规矩:谁说空话,谁就下去走路。
车子继续往前开了一里多路,停在第二座坟前。
主家过来时语气更硬,摆明了是吓唬,也是立规矩。
“丑话说前头,刚才的事你们也看见了,我们这边不认骗子、不尊半吊子。”
“三十里山路不是开玩笑的,谁看不准,直接扔山里自己走回去,别让大家难看。”
这话一出,老道挂不住脸了。
他一身上道袍,手里有罗盘,看着最像行里人,也觉得自己稳,便主动请缨:“我来。”
他下车看得比中年师傅细,山形砂水一点点比对,起初还真看对了一两个小问题。
可这座坟真正的大凶,是绝后虚穴——看着家里有后辈,其实亲生孩子养不大、留不住,如今家里的孙子是抱来的,不是自家血脉,是断丁绝嗣的局。
这个最致命的地方,他完全看漏了。
本地人直接摆手:“小问题对了,大凶全错,还是不行。”
毫无情面。老道灰着脸,捏着罗盘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车队再次开走,也被留在了山里。
车里就剩我和七十多岁的白发老师傅。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过头。老师傅满脸尴尬,又羞愧又无奈,转头跟我叹了口气。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咱们都是干这一行的,他俩接连翻车,外人看着,倒像我们看风水的全是骗子混子。”
“这一下,把行当的脸面都丢干净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不像说给我听,倒像说给自己听。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带着点试探:“下一座坟,要不我先去?我年纪大,打个样”
我语气平和,礼数不缺:“您是老师傅,是长辈,您先来。我年轻,不急,放最后。”
这话不是客气。
三个人里已经下去两个,都被扔在山里,剩下我和他,谁先谁后都要见真章。
他年纪大,主动开口,我若抢在前头,倒显得不懂分寸;我让他先,既是礼数,也是让他自己去验一验这趟水到底有多深。
老师傅点点头,推门下车。
第三座坟,他看得万分谨慎,一点点比对山形砂水。
前两处风水问题都看准了,没出错。
可第三处隐性阴煞,他依旧没看出来——坟底积阴水,棺木常年泡在水里,主家里人怪病缠身,女人失眠抑郁,小孩夜夜惊哭,久治不好。
就差这一点,依旧算不全。
规矩卡死,只要不全对,照样赶人。
七十多岁的老师傅最后也被留在了山里,自己徒步往回走。
一时间,四个师傅淘汰三个。整条车队,就剩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前面一车本地人,从一开始的看热闹、等我翻车,到这时全安静了。
那些目光不再飘,也不再带轻视,全都沉沉落在我身上。
有人回头看我,有人从后视镜里看,连陪客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我心里没有多少得意,反倒更沉了。到这一步,他们不是在看我出不出丑,是在看我到底能不能收住这个场。
接下来,一连五座、六座阴宅,全轮到我。
我没急着显本事,也没刻意拿架子,每到一座坟,下车,站定,看山势,辨砂水,断煞气。
第一座,我断:此地煞气冲棺,主车祸横死,家中壮年人货车遇难,血光入宅。——全中。
第二座,我断:假穴虚龙,绝后格局,后代抱养,无亲生血脉。——全中。
第三座,我断:明堂漏气,财留不住,代代辛苦白忙活。——全中。
第四座,我断:阴风穿坟,官司口舌、邻里反目不断。——全中。
第五座,我断:阴水缠棺,全家体弱怪病、梦魇缠身。——全中。
第六座,细断流年凶煞、破财节点、小人作祟,句句精准。
六座坟,座座全对,零失误。
到这时候,我心里才彻底明白过来。
怪不得这些坟全是细碎凶煞、家事清楚,却没有真正要命的大宅大坟。
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带自家真坟来,带来的全是亲戚、发小、知根知底的亲友坟。
说白了,就是试探。
因为我年轻,辈分小,看着不起眼,他们从一开始就没真正尊重过我,全程拿我当骗子筛。
层层刁难,步步试探,想看看我是不是徒有其表、是不是靠关系混饭的小辈。
想通这一层,我心里确实有些不快。
我凭真本事一路验完,六座全中,他们之前却半点尊重没给,全程提防、试探、等着看笑话。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再客气。
面上依旧平静,语气不冷不硬,却把话说明白了:
“试探够了?”
“六座坟看完,我有没有本事,你们心里清楚。”
“既然你们一开始不信我、层层刁难,那后续看事、破局、调风水,一律按本地最高行价收费,一分不让,绝不讲价。”
这话说完,车里车外都静了一瞬。
一群本地人满脸尴尬,连忙堆笑赔罪,之前的傲气彻底放下了。
有人递烟,有人改口叫“师傅”,主家也把语气放缓了,连说“先前是怕请错人,别往心里去”。
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把我当成能镇住黄土塬的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