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座坟勘完，我心里反倒平静了。
陕北这地方的风水跟南方确实两码事。塬高沟深，风劲气散，最吃“藏风聚气”四个字。
《葬书》里说“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搁在这黄土塬上，十座坟里有九座是虚的，孤山露穴、直水冲堂、砂手残缺，遍地都是毛病。
先前那三位翻车，说实话不冤。
他们不是运气差，是拿平川那套死规矩往山地里套，罗盘端得再正，方位卡得再准，看不透龙脉真假、砂水向背，照样白搭。
山地看地，先观形气，再论方位，形气不对，罗盘转出花来也没用。
我连断六座，句句落在人家真实家事上，人丁祸福、破财关口、横死怪病，没一句虚的。
在场那些本地人，脸上原先藏着的那点轻视、试探、看热闹的意思，到这时候才彻底没了。
一群人围上来，态度转得干脆，个个赔笑，语气也软了。
领头那个老板上前一步，搓着手：“沈师傅，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冒犯。
您是真有本事的。咱们这就去看正主家的坟地，麻烦您辛苦一趟。”
旁边人跟着催，恨不得我立马点头上车。
我没动。
站在塬上，风从沟口灌过来，吹得衣角直摆。
我看了他们一圈，语气不重，但把话撂明了：“先不看了。掉头，原路返回，把刚才丢下的三位师傅接回来。”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明显没料到我会提这个。
老板愣了愣，赶紧解释：“沈师傅，没必要吧？他们本事不到家，看错风水，按规矩就该受罚。
山里路是远，可都是成年人，自己能走回来。”
我摇了摇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行内比本事、验真假，没问题。但你们这规矩太绝了。”
我指了指来时的山路：“陕北这沟壑你们比我清楚。
荒塬无遮无挡，凹风扫野，三十多里土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年纪大的老师傅走久了体力跟不上，天一黑，山风灌沟，地气阴冷，真出了事，谁担？”
我说的不是场面话。野地荒塬气散不聚，夜里浊气下沉，凹风射身，最容易冲体招病。
这是实打实的地理常识，不是吓唬人。
“同行论技不论罚。技不如人可以认，但没必要把人晾在险地里。”
我顿了顿，“掉头接人。不接回来，下一处坟地我不看。”
众人不吭声了。
他们现在有求于我，心里再不愿意，也知道我是唯一能看透这片山地格局的人。
别说掉头接人，这会儿我提什么他们都得应。
“听沈师傅的，掉头！”
车队原地调转，沿着来时的黄土路往回折。
返程的车里，气氛跟来时彻底反过来了。
之前是人人提防、暗中较劲，现在谁都不多话，坐得规规矩矩，眼神里带着小心。
最先接上的是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师傅。
他在山路上走了大半个钟头，满头尘土，脸又灰又白，之前那股油滑试探的劲头全没了。
上车后缩在角落，低着头，一眼都没往我这边看。
接着是六十多岁的道袍师傅。他一辈子靠这身行头和资历撑场面，今天算是栽透了。
我看他一眼就明白他错在哪——只辨方位，不观形气。
陕北山地多虚龙假脉，看着有靠山，实则龙脉断气、砂手反弓。
他罗盘刻度卡得再细，地脉真假没辨出来，漏了绝后虚穴，翻车是迟早的事。
最后接上七十多岁的白发老师傅。
老人家腿脚本来就不利索，走得面色发白，上车时扶着车门缓了好一会儿。
他其实已经摸到大半真格局，表层砂水、明堂问题都看准了，唯独没勘透棺底阴水浸骨那层隐性煞气。
这种煞，非真功底看不穿，差一步就是差一步。
三个人归队，车厢里气氛微妙得很。
没人说话，可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清楚自己输在哪。
六座坟，龙真穴假、砂反水破、明堂漏气、阴水锁煞，六种格局六种毛病，我一眼断准，零错漏，他们不服也不行。
车队重新往深山开。
这回轮到我一点不急。
之前是他们催我、试我、拿规矩压我；现在是他们坐立不安，生怕我赌气不肯好好出手。
我靠在座椅上，神色平常，没刻意端什么架子，也没急着跟他们缓和。
我心里有数。
从上山到现在，他们没给过我半点尊重。
就因为我年轻、面生、辈分低，一层层设局，一步步试探，拿我当骗子筛。
要不是我真能看透龙砂水穴、辨明地脉真假，今天被扔在山里走路回去的就是我。
车往前开了一截，前排老板频频回头，赔着笑凑话。
“沈师傅，我们真知错了。
不是故意刁难您，这边山地风水太刁钻，虚龙多、假穴多，半吊子师傅来糊弄事的不少。
我们家里连年不顺，被坑怕了，才不得已设局试探。”
我听着，没接话。
等他把话说尽，态度彻底放软了，我才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你们的顾虑我懂。陕北地气散、凹风多、虚脉多，谨慎是应该的。
但风水这行，先看人品，再看本事。你们拿输赢定人品、拿年纪论高低，本身就是外行做法。”
我看了他一眼，接着道：“山管人丁水管财，龙脉定根基，砂手护吉凶，明堂聚气运。
不是资历老、行头足就管用，能看透地脉、断准祸福、化解真煞，才算真本事。”
顿了顿，我把话收住：“刚才配合你们验师，是守行内规矩。
现在折返接人，是守本心道义。
接下来要看的真坟、要破的真煞，我说了算。
格局我断，解法我定，酬劳按行规最高价，没有商量。”
全车没人反驳。
三个老师傅低头默认，本地人连连点头称是。
到这一步，我才算在这片黄土塬上真正站稳。
不靠情面，不靠年纪，只靠看地的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