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地貌,和南方、平原完全是两个天地。
一眼望去,塬连塬、沟套沟。
家家户户看着隔得极近,坡头对坡头、窑院对窑院,仿佛喊一声就能听见。
可脚下是万丈深的黄土大沟,绕路、爬坡、翻梁,真走起来,户户相隔最少五六里山路。
这片黄土地养出来的人,性子硬、骨头倔、民风彪悍至极。
在这里,实力才是硬道理,没有真本事,别想让人家花钱。
你年纪轻、辈分低、看着面生软和,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质疑、试探、压你一头。
没有真气场、不立住态度,谁都不会敬你半分。
我跟着表舅在陕北休整了两天。
这两天,表舅几乎是把我当成亲孩子疼。
白天带我逛古城墙、走老街、吃遍本地招牌。
滚烫的横山羊肉一锅锅炖着,枣子挑最甜最饱满的往我兜里塞,生怕我吃不惯、住不惯、受半点委屈。
表舅今年五十,在本地做生意扎根多年,稳重能干,人脉极广。
看着我仪表干净、身形挺拔、眉眼清冷端正,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欢喜。
闲暇吃饭时,他盯着我笑,满眼都是长辈看晚辈的宠溺。
“小渡啊,你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周正。
模样好、性子稳、做事沉得住气,比这边同龄的小伙子强太多了。”
他一边给我夹肉,一边乐呵呵打趣:
“舅这边好多熟人家里姑娘,个个踏实温柔、能干顾家。
你要是没对象,舅给你挑个最好的,本地姑娘,过日子稳当得很!”
我闻言微微一怔,眼底带了点浅淡的笑意,轻声回道:
“舅,谢谢您惦记,我有对象了。”
表舅瞬间瞪大眼,又惊又喜:“哦?有了?什么时候的事?处得咋样?人好不好?对你贴心不?”
“挺好的,正在好好谈恋爱。”我语气温和,“下次有空,我带她过来,让您见见。”
表舅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好!那舅等着!只要你幸福安稳,舅就放心!”
这份实打实的疼爱和偏袒,我心里清清楚楚记着。
也正因如此,今晚这场他特意为我组的人脉局,我本想着低调随和,不给老舅添麻烦、不让他丢面子。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群陕北生意人,压根不打算给我半点面子。
今晚的饭局,包间坐满了人。
全是本地开矿、做工程、搞实业的老板,个个在当地有头有脸、人脉盘根错节。
所有人都是被表舅的面子请来的。
可从进门那一刻,氛围就不对了。
满屋都是三四十、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唯独我二十出头,年纪最小、辈分最低、看着最年轻。
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善意,全是打量、审视、狐疑、隐晦的轻视。
席间低声议论不断。
“这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怕是读书学生娃吧?真会看阴宅?”
“老陈(表舅)太疼外甥了,估计是特意捧过来历练的。”
“陕北山地阴宅多难看,老师傅都不敢乱断,这么个小年轻,能顶啥用?”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飘进耳朵里。
没人明着得罪,可不信任、不看好、等着看笑话的氛围,死死压在整个包间里,剑拔弩张。
大家各自点菜,我随意挑了两道清淡的。
席间众人点的全是硬菜烟酒,场面看着热闹,实则暗流涌动。
中途我起身去洗手间,老舅寸步不离,跟着我一起出去。
就这短短几分钟的空档。
等我和老舅推开包间门回来的一瞬间——
满桌人,全部已经动筷开吃。
杯盏交错,谈笑风生,酒水满斟,热菜吃了大半。
没有一个人等我,没有一个人留座,没有一个人顾及我是今晚被请来的师傅。
说白了,就是故意的。
刻意拿捏小辈,刻意压我气场,刻意告诉我:你年纪轻,资历浅,在我们这群人眼里,不算数。
老舅站在我身侧,眉眼瞬间冷透,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脸色阴沉到极致。
换做寻常人,要么当场发火掀桌,要么尴尬窘迫手足无措。
可我跟着师傅闯荡江湖多年,学的从来不止风水术数。
阅人性、镇场面、稳气场、懂进退、知分寸,是行走江湖最核心的本事。
我心里一清二楚:
我可以不受委屈,但不能当场砸了老舅的局,不能辜负他这两天掏心掏肺的疼爱和周全。
我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一言不发,沉默落座。
不恼、不怒、不尴尬,只是气场骤然变冷,整个人沉静得吓人。
众人见我回来了,场面短暂安静,有人故作讪笑,想打圆场。
我理都没理。
抬手直接叫来服务员,语气平淡:“新开一桌,我单独点,只上我点的菜。”
随后全程,我一筷不碰他们吃过的任何菜品,一口不沾他们倒过的酒水。
桌上有人主动搭话寒暄,我眼皮不抬,一字不回。
有人端杯起身敬酒,满脸客套示好,我端坐不动,视而不见。
我只把自己新上的菜,往表舅面前推了推,专心陪老舅吃饭。
整个包间气氛彻底僵死。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年轻的小师傅,不是软柿子,不是任人拿捏的小辈,是有傲骨、有气场、真端得住身份的人。
尴尬、紧绷、压抑。
这群久经世故的老板,终于慌了,怕真把场面闹崩,对不起我老舅的情面。
接连几人主动赔笑、开口道歉,句句圆场。
我依旧沉默,脸色未松半分。
半晌,我淡淡吐出一句:“烟没了。”
就这一句话。
在场几个人反应极快,立马起身往外跑。
不过几分钟,提着三条烟匆匆回来。
一条芙蓉王、一条中华、一条冬虫夏草,整整齐齐摆在我桌前。
“沈师傅,刚才是我们失礼,您别往心里去。”
“年轻人有本事、有脾气是应该的,是我们不懂规矩。”
众人轮番赔罪,姿态放低。
我清楚得很。
他们不是服我,是服我老舅的面子。
是看见我老舅脸色越来越沉、护着我的态度越来越明显,怕得罪人、怕闹僵人脉,才被迫低头。
心底依旧存疑、依旧不信、依旧不服。
我神色这才稍稍缓和,却依旧没开口多说一句。
饭局结束,众人说起正事,今晚要进山塬勘看阴宅祖坟。
众人十分懂事,主动开口:“老陈,生意忙你先去忙,看阴宅是专业事,我们带沈师傅过去就行,你跟着反而拘束。”
我心里通透,立刻应声,劝老舅回去。
有老舅在,所有人永远看情面、留分寸、藏真话、试探不深。
我要立住自己的本事、自己的气场,就必须脱离长辈庇护。
表舅虽不舍,但也懂行规,再三叮嘱我注意安全,万般嘱咐,才放心离去。
三辆车整齐停在酒店门口。
主家开第一辆,随行陪客第二辆,我上了第三辆专车。
一拉开车门。
我瞬间微怔,眼底浮出明显的疑惑和不解。
后座竟然还坐了三个陌生的风水师傅。
我一瞬间满心费解:
今晚不是专门请我来看阴宅的局吗?
既然专程托我老舅邀我过来,为什么本地还提前请了三个外地师傅?
是不信任我?
是想多人对比?
还是想互相压价、互相拆台、试试我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我不动声色,目光淡淡扫过三人。
三人年纪层次分明。
一个四十多岁,眉眼精明,常年跑江湖的老练模样,手里空着,眼神一直在悄悄打量我。
一个六十多岁,身穿整齐道袍,头戴道巾,手里捧着一尊黄铜罗盘,看着仙气飘飘、架势十足,极其唬人,看着像是压轴老师傅。
还有一位年纪最大,七十出头,头发花白,面色沉稳,沉默端坐,不说话,自带老牌行家的厚重感。
三个人,三股气场,全都在暗暗打量我这个二十出头的“小辈”。
车厢里气氛微妙又尴尬。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比资历、比年岁、比气场、比本事。
陕北黄土塬的阴宅勘局,
四组风水师同台,老少对阵,新旧较量。
原谅我年轻,不懂这里的规矩,看到这样的场面,真的忍不住有点想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