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校医室出来,寒尘把沈清漪给的那包陈年狐妖骨粉揣进内兜,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站在校医室门口问了一句:“沈姐,你之前说你家祖上处理过妖物作乱的案子,那个案子的卷宗还在吗?”
沈清漪正把瓷瓶放回木盒,闻言手停了一下:“在家里的老书箱里压着。怎么,你要看?”
“想对照一下妖气的特征。”寒尘说,“光靠气味比对,只能确认是狐妖,但分辨不了是哪一路的。”
沈清漪想了想:“我周末回一趟老宅,把卷宗翻出来拍给你。不过先说好,那些东西是我祖上留的,有些记录文白夹杂,看着费劲。”
“没关系,我慢慢啃。”
“行。”沈清漪把木盒合上,“你要是急,晚上我打个电话让家里人找找,找到了先拍照发你。”
寒尘点头道谢,离开校医室。
下午的课他基本没听进去。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演算一道导数大题,步骤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搬家,寒尘的目光穿过黑板上的白粉笔记,落在窗外老园子方向那一片交错叠压的槐树冠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公式,是那两块锚点之间的连线,以及中心位置那个微微凹陷的区域。
下课铃响后,他回到宿舍,把煤球叫醒。
“白天去还是晚上去?”煤球趴在床上,尾巴一甩一甩,“白天那地方阴气没那么重,但容易被人撞见;晚上去安全,但阴气容易沾身,回来得用热水洗爪子。”
“白天去。”寒尘说,“光线好,能看仔细点。”
他带着煤球绕到教学楼后面,从体育场看台侧面的小路进入老园子。白天这里人迹罕至,满地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灌木丛里扑棱棱飞起。寒尘走到那棵被剥皮的老槐树前,蹲下来仔细看了那块裸露的木质层。
昨天他已经发现树皮剥落处的木质层上有一个很浅的半截符号。今天他带了手机微距镜头,把符号的每一道刻痕都拍了特写。刻痕很浅,但边缘干净利落,不是钝器画的,更像是用什么硬物(比如指甲或骨片)划出来的。他又绕到墙根处,在体育场看台背面与教学楼外墙夹角的阴影里,扒开落叶,露出墙根砖缝间那截镜像对称的符文,同样拍了特写。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看,两个半截符文拼合起来,像一条从中间剪断的盘蛇,头尾分置两端,各自朝向相反的方向。
寒尘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那块凹陷区域边缘,蹲下身。白天看得比昨晚清楚,那块地表的确比周围低了两三厘米,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凹坑。落叶厚厚地铺在上面,看不出土壤颜色。他用手扒开一层落叶,露出下面的土层。土色深褐,比周围的黄土偏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他在凹坑边缘找到一块露出土面的铁皮角,跟昨晚发现的是同一块。白天光线充足,他看到一个昨晚没注意到的细节——铁皮盖板边缘的铆钉虽然锈死了大半,但有四颗铆钉上没有锈迹,表面光滑,有被反复拧动过的痕迹。
有人定期拆开盖板。
寒尘掏出手机拍下铆钉的照片,然后俯身,把那颗光滑的铆钉拧了一下。铆钉松动,带着一股锈水味儿,转了半圈就卸下来了。他又拧下旁边的第二颗、第三颗,最后一颗拧下来时,盖板一角微微弹起,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煤球蹲在旁边,竖起耳朵:“里面有人?”
寒尘没有回答。他把盖板小心地掀起一条缝,光线射入地下的瞬间,一股潮·热的霉味混着那股熟悉得让人皱眉的甜腻腥味冲出来。他在鼻子下方抹了一点清心露,再闻,那股甜腻味淡了一些,但腥气仍然清晰。
“你留在这儿守着。”寒尘对煤球说,“有人来了就学猫叫。”
“本来就是猫形态,学猫叫还需要演?”煤球翻了个白眼,“你下去小心点。”
寒尘把盖板整个掀开,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洞口边缘的泥土被磨得光滑,像是有东西经常进出。他先没有急着跳,借着手电筒的光往下照。洞壁是夯实的泥土,往下一米左右有一排嵌入土壁的钢筋台阶,锈迹斑斑,但踩上去很稳。
他顺着台阶下到洞底,头顶的洞口像一轮方形的日晕。等他站稳,手电筒的光柱扫向四周,发现这地下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一条向东北方向延伸的隧道,墙高约一米八,宽约一米二,是一段砖砌的拱券结构,砖缝间渗出暗色的水渍。地面是夯土,踩上去硬实,不是自然塌陷形成的,有修造的痕迹。
寒尘在隧道入口处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地面。土路上有一串脚印,尺寸不大,像成年人的脚掌,但脚掌前端的形状有些奇怪,五根趾印清晰分明,比人类脚趾长得多,且在趾尖处有尖锐的凹陷。
狐爪的压痕,被化形后的脚掌覆盖在人形脚印上。
他掏出手机,对着地面拍了几张照片。脚印走向朝隧道深处延伸,他顺着走了大约十来步,又发现了一组新的痕迹——脚印旁边有一道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往前拽。拖痕的宽度约十厘米,两边的泥土被磨出浅浅的沟槽。
寒尘继续往里走。隧道大约走了三十多米,前方被一堵水泥墙封死了。墙面上有一扇铁皮门,门锁锈蚀严重,但门缝周围没有积灰,明显在近期被打开过。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门纹丝不动。他把手电筒贴近门缝,能看到门缝内侧有一根横插的铁栓。这扇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又检查了门周围的墙面。水泥墙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位置大约在离地一米二左右的高度,共三笔,像某种简化的符号,但跟老园子里的半截符文不同,更接近甲骨文里“犬”的变体。他拍下来,心里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雪发来的消息。
“尘哥,你下午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女生宿舍出事了,你知道吗?”
寒尘盯着这条消息,又把视线转向那扇反锁的铁门。两道不相干的信息在他脑中撞了一下,他退出隧道,沿原路返回洞口,盖好盖板,拧回四颗铆钉(那四颗光滑的铆钉他按原样装了回去),拍掉身上的灰土,走出老园子,才给林雪回消息。
“什么事?”
“昨晚女生宿舍三楼有人说看到白影在走廊里飘,好几个女生吓哭了。”林雪的电话打进来,“现在整栋楼都在传狐妖的事,学校好像还没压住。”
寒尘在体育场看台阴影下站定,握着手机:“白影长什么样?”
“据说是穿白衣服的女人,看不清脸,脚不沾地,飘着走的。有人说还看到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林雪顿了顿,“这件事跟你查的那个妖气有关系吗?”
“有待确认。”寒尘说,“你先帮我盯着点女生宿舍的动静,有什么人进出一栋二栋之间的小门,拍下来发我。”
挂断电话后,寒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土的鞋面。隧道里那组爪印、老园子地下通道中从内反锁的铁门、化学实验室爆炸现场暗红色的妖气残留、以及苏晚晴正在追查的那个住得离实验楼不远的周巧曼,各条线索的末端正在收紧,彼此靠拢。
他回到宿舍,把今天拍的照片全部导进电脑,按照时间顺序排列。陈宇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门上那道三道划痕的照片:“这个符号,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说。”
“图书馆一楼工具书区,有一本《地方文物普查汇编》好像收录过类似的图案。”陈宇说,“那本书太厚了,平时没人翻,但索引我背过,里面有一章是关于‘地下室石室’的。”
寒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图书馆还开着吗?”
“封锁令之后一直没关,但只开到下午五点。”陈宇看了一眼窗外,“现在四点十分,你跑一趟还来得及。”
寒尘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就走。穿过操场时,他看到女生宿舍楼下聚集了三五个女生,正围着楼管阿姨说些什么,有人手里还拿着一个据说“沾了妖气”的红绳手链,神情紧张地正向路过的同学展示。
寒尘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停步。他兜里揣着那包陈年狐妖骨粉,隔着衣料,能摸到油纸的棱角。图书馆方向,太阳正往西边斜下去,把他投在水泥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