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尘在图书馆关门前的四十多分钟里,找到了那本《地方文物普查汇编》。
书停在工具书区最角落,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封面被翻阅的次数屈指可数。寒尘翻到索引页,找到“地下室石室”词条,对应页数是第347页。
翻过去,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图中是一间约三十平方米的石室,四壁标注着“砖砌拱券”,地面标注“夯土”,东北角有一个通道出口,与寒尘今天下午在隧道尽头看到的那扇铁皮门方位几乎吻合。图的左下角附了一段说明:
“本市明德学院旧址,原为清代义庄,光绪年间改建为‘槐荫学堂’,建国后改为红星机械配件厂,后并入明德学院扩建范围。厂区改造时曾发现一处地下砖砌结构,疑为清代冷藏窖或避难室,因结构不稳定,作封堵处理。”
寒尘把这段话读了两遍。“冷藏窖或避难室”的判定可疑——一个存放冰块的地方不需要安装内反锁的铁皮门。他继续往下翻,在第348页看到一张老照片,黑白的,拍的是已经封堵后的入口。照片里,铁皮门的把手部位看上去与今天下午他见到的那扇门几乎一样,区别是修缮过,换了新把手。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第349页是一段关于“树”的记录:
“槐荫学堂创办人沈季礼,曾于学堂四周遍植槐树,取‘三槐世泽’之意。现明德学院教学楼后存有槐树十二株,均逾百年。”
沈季礼。沈家。
寒尘掏出手机,翻出沈清漪的电话,拨过去。
“沈姐,你家祖上有没有一个叫沈季礼的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沈季礼是我曾祖父。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我现在在图书馆。”寒尘压低声音,“你曾祖父当年在明德学院旧址办过一间学堂,种了一圈槐树。这事情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沈清漪的语气沉了下来,“我爸提过,说曾祖父当年在城郊办过一间义学,后来因为‘风水不利’迁走了。家里还留了几本他当年的笔记,但我没仔细翻过。”
“笔记还在吗?”
“应该在老宅的书房里。你要看的话,我周末回去找找。”沈清漪停顿了一下,“不过你怎么查到我曾祖父头上的?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因为那间学堂的地基底下,有一间石室,被槐树围在正中央。”寒尘说,“石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清漪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觉得那间石室里关着东西?”
“不能确定。但门口有新鲜的进出的痕迹。”寒尘看了一眼阅览室墙上的钟,“你周末回去翻笔记,重点找关于‘石室’和‘狐’的记载。你曾祖父那么精心地在四周种一圈槐树,总得有原因。”
“槐树镇阴。”
“对。槐树聚阴,如果用来困住什么东西,阴气越聚越重,里面的东西就越出不来。”寒尘说,“但槐树也是双刃剑——如果里面那东西本身就是靠阴气养着的,那圈槐树反而成了它的粮仓。”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你曾祖父当年不是在避难,他是在养尸。”寒尘想了想,“或者是养着一只不想让它死、又不敢放它出来的狐狸。”
挂断电话后,寒尘把书放回原位,走出图书馆。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教学楼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五点三十七分。校园里路灯陆续亮起来,女生宿舍楼下的人反而比下午更多了。
林雪发来一张照片:宿舍一楼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纸,打印着一行字:“今夜十二点,有缘人可见白狐。”落款是“一只路过的狐狸”。
寒尘看着这几个字,把消息转发给陈宇:“这种风格,你觉得像是装神弄鬼吗?”
陈宇秒回:“不像。这更像挑衅,或者引战。”
“引谁的战?”
“引你的。”陈宇回复,“你在查狐妖脚印的事,消息传得快,有人知道了,故意在女生宿舍贴这张纸,就是让你今晚过去。”
寒尘把手机收起来。陈宇说得有道理。今晚女生宿舍会非常热闹——一群等着看白狐的女生、楼管、保安,还有可能混在人群里的正主儿。
他回到宿舍,从床底拖出一只背包,把清心露、银针、护目镜、手套一一放进去。煤球蹲在窗台上,尾巴高高竖起:“今晚去?”
“去。”寒尘说,“但不进宿舍楼。”
“那去哪儿?”
“贴张纸的人不在楼里。”寒尘说,“他在楼外看着楼里的热闹。我打算去楼外找他。”
入夜后的校园比白天安静得多,路灯在空旷的操场边投下长长的影柱,晚风带着一丝秋夜的凉意。寒尘站在女生宿舍楼东南角的一棵樟树阴影里,目光扫过宿舍楼前的花坛、路灯杆、公告栏,以及对面教学楼二楼的走廊窗口。
十点五十分,女生宿舍楼熄灯。但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几秒后又亮了,隐约传来几个女生的说话声和小声的笑。十一点十五分,二楼和三楼的走廊灯先后熄灭,宿舍楼陷入沉寂。
十一点四十分。
寒尘等了将近一小时,正当他以为那张纸只是虚晃一枪时,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后,亮起了一道白色的光。
和煤球描绘的一样。微弱的、透明的白光,不像月光也不是灯光,像一层薄雾贴在半空。随后一个白影从窗户后缓缓飘过,速度极慢,堪堪在窗框里停留了三秒,然后消失。
紧接着,宿舍楼里传来一声尖叫。三楼某间宿舍的灯亮了,接着是第二间、第三间,整层楼的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亮起来,尖叫声和说话声混成一片。
“来了。”煤球压低声音,耳朵朝正前方竖起。
寒尘没有动。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宿舍楼里的人群,而是一直盯着教学楼二楼走廊的一个窗口。那个位置在宿舍楼南面,正好能隔着花坛和道路看到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而窗口背后没有亮灯,漆黑一片。
但就在白影消失的一瞬间,那个窗口的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因为当晚没有风。
寒尘低声说:“煤球,绕到教学楼后门,堵住东侧楼梯口。”
“明白。”煤球从阴影中蹿出,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贴着花坛边缘无声地掠过。
寒尘没有急着动。他等了三分钟,等宿舍楼的骚动达到顶峰,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三楼挤在走廊上看热闹的女生吸引,他才从樟树阴影里走出来,沿着小路向教学楼东侧走去。
他走得很慢,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因为在这种狭窄的通道里,刻意放轻脚步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不如保持正常的步频,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路过。
走到教学楼东侧楼梯口,寒尘停下脚步,靠在墙角的阴影里。等了约五分钟,二楼楼梯拐角处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手上拎着一只白色的长柄伞,伞尖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从身形和步态来看,是个女人,但看不清脸。
她从楼梯口走出来,左转,朝着学校侧门的方向走去。走出三步,第四步落地的瞬间,她的后颈处有一缕细小的白色绒毛从卫衣领口下方飘了出来,在路灯的光束中缓缓落向地面。
寒尘蹲下,等那根绒毛飘到地面,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细细的一根,纯白,根部带一点透明的角质。
他掏出离心管,用镊子夹起那根绒毛放了进去。抬头再看,灰色的身影已经拐过操场边的小路,消失在了黑暗中。
手机上传来煤球的语音消息:“人没堵到,跑到围墙边跳出去了。翻墙动作很利索,不像是人。”
寒尘看了一眼离心管里的白色绒毛,又抬头看了看女生宿舍楼上那团骚动的人群。闹鬼的白影从这里出发,绕了一圈,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制造了恐慌,然后从容收工,翻墙走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角度刁钻。
他收起离心管,往回走。半路上,他给沈清漪发了一条短信:“沈姐,周末回老宅,重点找找跟‘养狐’有关的记录。我可能知道你曾祖父当年在石室里养的是什么东西了。”
短信发出去,他按灭屏幕,走在路灯下长长的影子里。绒毛卡在离心管壁上,白色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枚等待破译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