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寒尘去了校医室。沈清漪正在往窗台上的绿萝浇水,看到他推门进来,放下喷壶,上下打量他一眼:“黑眼圈都快要掉到下巴了,昨晚没睡好?”
“有点事想问你。”寒尘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只离心管放到桌上,“你对妖气了解多少?”
沈清漪的视线在离心管上停了两秒,然后坐回椅子里:“你从哪儿弄来的?”
“实验室爆炸现场,通风橱台面和桌腿上刮下来的残渣。”寒尘说,“我昨晚去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已经干透了,但气味还在,一股甜腻味,带一点腥。”
沈清漪没有急着回答,转身从药柜深处取出一只木盒。盒子里整齐码着几排白色瓷瓶,她挑出其中一瓶,拧开盖子,倒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放在掌心,凑到寒尘面前:“你闻闻这个。”
寒尘低头嗅了一下。那股味道和离心管里的干涸残留几乎一模一样,甜腻中带着腥,只是更淡。
“这是什么?”
“陈年的狐妖骨粉。”沈清漪把粉末倒回瓶里,拧紧盖子,“以前我家祖上处理过几桩妖物作乱的案子,留了一些样本。你这管残渣的气味和陈年狐妖骨粉接近,但又不完全一样,要更鲜活一些。”
“活物的?”
“对。”沈清漪说,“如果是新鲜的狐妖体液,经过一段时间挥发和氧化,气味特征会逐渐接近陈年骨粉。你这个样本的匹配度已经很高了,说明那瓶东西里,大概率含有狐妖的血液或唾液,量还不小。”
寒尘把那管残渣收回来:“狐妖的妖气一般是什么颜色?”
“狐妖修行到化形阶段,妖气呈现出淡粉色或白色,根据修为高低和修炼路数不同有所差异。”沈清漪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但有一种例外。修炼了某种邪术或吞噬过大量血肉的狐妖,妖气会变成暗红色,带有强烈的腐蚀性。这种妖气一旦接触灵力,极易引发爆炸。”
“实验楼爆炸那天,现场弥散的就是暗红色的雾气。”寒尘说到这里,脑海里闪过一个人。胡媚儿,被封印在地下道场里的那只白狐。她的妖气是白色的,没有腐蚀性,而且她一直被封印在道场里,无法出来作案。
“不是所有狐妖都只有一个。”沈清漪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如果你们学校地下道场里关着一只白狐,那地面上再出现一只走邪术路线的红狐,会不会太巧了?”
“巧合如果太多了,那就不是巧合。”寒尘站起身,“那件事先放一放。还有一样东西,想请你看看。”
他掏出手机,翻到老园子树干上那个半截符文的照片,把屏幕转向沈清漪。
沈清漪接过手机,放大照片看了一会儿。她眉头渐渐锁起来,指尖在屏幕上那道刻痕的走向上描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机:“这个符文,是镇压阵法的一部分。”
“镇压什么?”
“不知道。但单从这半截的走向和纹路来看,这应该是一个高阶封印术的外围印记。”沈清漪说,“这东西一般刻在阵法节点上,起到锚定作用。如果锚点被破坏,被镇压的东西就会松动。”
“这片符文只有一半,另一截在哪儿?”
“通常在对应的对称位置。”沈清漪把手机还给寒尘,“找找那片区域里有没有另一棵类似的树,或者石头上、墙角上,应该有个对称的刻痕。”
“这个符文,能用来镇压什么东西?”
沈清漪沉默了几秒:“说不好。但能用这样高阶封印术压住的东西,来头不会小。”
寒尘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好,拿起离心管:“谢谢沈姐,我先走了。”
“寒尘。”沈清漪在他身后叫住他,“如果真是暗红色的狐妖,你遇上了,别硬拼。红狐走邪术路线,最擅长以血养气,以气惑人。她的速度比你想象的快,而且妖气带有腐蚀性,你现在的护体灵力撑不了太久。”
“我尽量不硬拼。”寒尘推开门,又回头加了一句,“但你那盒陈年骨粉,如果还有富裕的话,能不能给我一小撮做对比样本?”
“你倒是会顺杆爬。”沈清漪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从木盒里取出那只瓷瓶,倒出一小撮骨粉,包进一张油纸里递给他,“省着用。这东西放了几十年,我手头也不多。”
寒尘接过纸包:“谢了。”
他转身走出去,顺手带上门。沈清漪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目光沉了沉。
寒尘回到宿舍时,陈宇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看到寒尘进门,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走之后我查了点东西,你猜怎么着?”
“有屁快放。”
陈宇转过椅子,推了推眼镜:“教学楼后面的老园子,以前不是校办工厂旧址吗?我翻了一下学校档案馆的旧记录,还真找到了那家工厂的名字:红星机械配件厂。建厂时间是三十年前,经营了不到五年就破产关闭了。”
“三十年前?”寒尘在他旁边坐下来,“那跟你说的‘风水不好’对不上。校办工厂倒闭是因为经营不善,还是别的原因?”
“记录上写的是‘因经营环境变化,工厂改制撤销’。”陈宇说着,又调出一张扫描页,“但有意思的是,工厂倒闭的那一年,学校提交了一份申请,内容是关于对教学楼后空地周围的树木进行整体更换。”
“换了什么树?”
“全部换成槐树。”陈宇说,“申请原因是‘原有树木虫害严重,影响校园风貌’。”
寒尘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天花板。把工厂赖以生存的场地改成空地,把空地周围的树全部换成了槐树。槐树在民间又称“鬼树”,容易招阴。如果那片空地底下镇压着什么东西,周围种一圈槐树,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阴气牢笼。
“那这个厂子倒闭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寒尘问。
陈宇推了推眼镜:“我翻到一段档案,记录很简单:‘厂内设备检修过程中发生安全事故,造成一人轻伤’。就这一句,连个事故报告附件都没有。”
“那就更可疑了。”寒尘站起来,“我再去老园子看看,找对称的符文。”
“现在?”陈宇看了一眼窗外,“大白天的,你确定?”
“大白天才好找。”寒尘往外走,“晚上槐树荫一罩,什么都看不清楚。”
中午的课间休息时间不长,寒尘穿过教学楼后门的连廊,绕到那片被老槐树包围的空地。阳光从树冠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层碎金。他沿着园子外圈慢慢走,留意每一棵树干、每一块露出地面的石头。
他先找到了那棵被剥掉树皮的老槐树,又顺着树干上的刻痕方向展开想象。如果以这棵树为一个锚点,对称的位置应该在园子的斜对角。
他绕过半圈,到了体育场看台背面和教学楼后墙交界处。那里的光线比正午的树荫还要暗,墙角堆着一层厚厚落叶,踩上去几乎能没过鞋面。他蹲下来,用指头拨开落叶,在墙根接近地面的位置,找到了一截刻在砖缝间的水泥面上的符号。
同样的半截。方向正好和树干上的那一截镜像对称。
两块锚点对上了。这片空地底下的确压着一套封印阵法。但锚点之间的连线范围太大,他暂时判断不出镇压的核心在哪里。
寒尘掏出手机,把墙根上的符文拍下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右脚边两寸远的地方,落叶层下面有一块微微凸起的砖头。他用脚尖蹭了蹭,砖头周围的土比别处松散,像是最近被翻过。
他蹲下来,把落叶拂开。那块砖头的边缘有一圈干涸的深色污渍,形状不规则,像什么东西蹭到了砖面上。他凑近闻了一下,又是那股甜腻的腥味,比实验楼残留的气味浓得多。
寒尘站起身,把砖头复位,用落叶重新盖好,沿着来路走出老园子。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晴的电话。
“我查了一下泰和物业那个没通电的暗库房。”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沙哑,“物业的登记记录显示,那个库房是五年前租出去的,但租赁方的名字不是公司,写的是个人。”
“谁?”
“一个叫周巧曼的女人,三十五岁。”苏晚晴顿了顿,“我顺带查了这个人,她在省城没有社保记录,没有车辆,没有任何公开活动轨迹。但有意思的是,她从五年前开始在省城的几个小区轮流租房,每次住半年就搬走。最近一次是两个月前搬进了实验楼附近的一栋居民楼,距离泰和物业那个暗库房步行不到十分钟。”
“她在你们学校实验楼附近?”苏晚晴的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寒尘,你最近在学校里走动的时候留个心眼。”
“知道了。”寒尘挂断电话后站在老园子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老槐树。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有点晃眼,他抬手挡了挡光,看着树冠之间的缝隙,纹路像极了一块破碎的拼图,每一块都在往同一个中心点靠拢。
傍晚,寒尘把那截墙根符文的照片和老园子的地形图拼在一起看了一会儿。两块锚点的连线正中心,落在一个被落叶覆盖的圆形区域。那块区域的落叶比周围略微凹陷,像地面下的土层沉降过。
煤球蹲在窗台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窗框:“你要半夜去刨那个坑?”
“不是坑,是沉降带。”寒尘放下笔,“地下如果有空洞或者封闭空间,时间久了地表就会下沉。那块区域比周围低了两三厘米,下面的空间不算小。”
煤球打了个哈欠:“你今晚去,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
“那片空地的风水不对。我白天去看了一眼,那些老槐树虽然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但地下透出来的气很乱。”煤球的耳朵抖了抖,“我是招财的,不往阴气重的地方凑。”
“你说得对,我今晚一个人去。”寒尘说完把图纸收起来,“你守着宿舍,有人来了打声招呼。”
晚上十一点半,宿舍楼熄了灯。寒尘等到十二点,从后窗翻出去,穿过操场边的绿化带,绕到老园子边缘。没有路灯,槐树冠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他靠手电筒的光照射脚下,沿着白天踩过的路径往里走。
走到那块凹陷的圆形区域边缘,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落叶被夜风翻动,露出一截埋在土里的金属边角。那是铁皮的一角,被锈蚀得很厉害,泛着红褐色的锈粉。
寒尘戴上手套,把边缘的土扒开一些。铁皮越来越大,是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盖板,边缘用铆钉固定,铆钉已经锈死了一大半。他用铁丝弯成钩子,勾住盖板边缘的一个孔洞,用力往上拉。盖板纹丝不动,锈蚀和泥土淤积在缝隙里,把盖板给封死了。
他没有硬拽,蹲下来观察通风孔隙。盖板右下角有一个拳头大的破口,锈蚀的边缘被磨得光滑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从那个破口进出。
寒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极细的冷光棒,弯折发光后塞进破口。冷光棒落下去,光点向下坠落,在下落大约两米的位置磕了一下,弹开,继续往下落了一小段,停在某个平面上,光点稳定不灭。
盖板底下是一条垂直通道,深度约三米,底部横向连通着一段空间。
他把冷光棒的光记在心里,又等了片刻,从破口飘出来一丝极淡的甜腻气味。跟实验楼残留的妖气、老园子树干上的痕迹,是同一种。
寒尘直起身来,把盖板附近的土重新覆回去,拍了些落叶洒在上面,原样掩住。他没有尝试打开盖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盖板周围的环境照片,然后收手电筒,沿着来路翻回宿舍。
陈宇还没睡,看到他回来,低声问:“查到了吗?”
寒尘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他指尖还残留着那块锈蚀铁皮的灰尘味,也带着那股甜腻腥味。
“地下有一条通道,通向一个密封空间。”寒尘压低了声音,“那块盖板有被反复开启过的痕迹。不止一次。”
“那是谁在开?”陈宇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什么正经用途。”寒尘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一会儿,“明天还得去一趟老园子,白天光线好的时候把周围地形整个勘察一遍。”
“你不是说盖板锈死了吗?”
“盖板锈死只是一层壳。”寒尘闭上眼睛,“底下的东西用得越勤,壳锈得越厉害。它敢锈成那样,说明这地方已经被人拆装过很多次了,只是表面做得像没人动过而已。”
煤球从窗帘后面探出头来:“你去的时候把那块砖头带上,砖面上的污渍是妖气干涸后的残留物。说不定能用来反追踪。狐妖的气息残留原理跟指纹一样,修为越高,痕迹越独特。”
寒尘嗯了一声。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自己指尖那股残留的甜腻腥味,像一条看不见的细线,一端连着他,另一端伸向那个被槐树环绕的密封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