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令的第三天晚上,寒尘决定再去一趟实验楼。
行动时间定在凌晨一点。宿舍楼十点半熄灯,保安巡逻的间隔大约是四十分钟一趟,他们的路线固定绕教学楼、体育馆、食堂和行政楼,实验楼不在常规巡逻路线上。
煤球提前侦察过,实验楼东侧入口那条警戒线旁边的灌木丛后有一扇气窗,锁扣老化了,从外面能打开。它已经把那扇气窗的外锁撬松了。
凌晨零点四十,寒尘换上深色连帽衫,把手电筒和清心露装进口袋。陈宇还没睡,看他换衣服,低声问:“去哪?”
“实验楼。”
陈宇犹豫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这个你戴上。”
寒尘接过来一看,是一副工地用的护目镜:“哪来的?”
“之前买来熬夜打游戏防蓝光的,你凑合用。万一那个屋里还有什么残留气体飘出来,至少能挡一下眼睛。”
寒尘没拒绝,把护目镜也装进口袋:“谢了。”
他翻出宿舍楼后窗,沿着墙根拐到实验楼东侧那条小路。煤球已经在那扇气窗旁边等着了,看到他过来,用爪子把气窗撬开一条缝:“里面灯全关了,但我闻不见那个甜味了,应该已经扩散干净了。”
寒尘把气窗推开,翻身进入一楼走廊。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外面路灯透过窗户投进来的微光。地上依然散落着一些纸屑和碎裂的玻璃碴。他打着手电筒,沿着走廊向二楼走去。
楼梯间的墙上贴着实验室安全守则,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地板蜡味。没有人。
化学实验室的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完好。寒尘没有撕封条,那会留下痕迹。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将门把手上的锁芯捅开。锁芯有些锈,转了两下才打开。
他推开门,侧身闪进室内,然后反手把门关上。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整个实验室。封锁之后没有人进来过,爆炸后的现场还保持着他那天离开时的模样:三列实验台、凌乱的玻璃碎片、倒在地上的椅子。
寒尘先从通风橱开始查起。爆炸的瓶子碎片已经被取证人员收纳走了,但通风橱的台面、内壁上还留着那些褐红色液体蒸发后的干燥痕迹,像一层浅褐色的水垢。
他从口袋掏出一把折叠刀,小心地刮了一小片干涸的痕迹,放进陈宇给的一只塑料离心管里。又蹲下,用刀尖在通风橱底部接缝处刮了刮,同样收集了一些粉末。
风从窗缝灌进来,桌上的纸张哗啦响了一下。寒尘抬头,目光落在那张被风吹动的白纸上。那不是实验记录纸,是一张对折的A4纸,上面有被鞋底踩过的灰色脚印。他扫了一圈地面,发现那张纸不像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有几张椅子被撞到了墙边,但那张纸的位置正对着通风橱,呈现一种被人带进来放在那里的感觉。
寒尘走过去,抽出离心管里的工具,用刀尖挑起纸的边缘,翻了一面。纸上没有字,只有几个模糊的印痕,像是用铅笔轻轻划过留下的浅纹。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那几道浅纹似乎构成了一串不规则的曲线。曲线像某种地图的某一段,或者某种符号。
寒尘用手机拍了一张照。学校网络在封锁时段没有信号,他只能先把照片存在相册里。
煤球跳上通风橱台面,鼻子贴着台面嗅了一圈,然后跳下来,在实验台之间的过道里转了两趟,最后停在一根桌腿旁边:“这里有那个味道。”
寒尘走过去。桌腿上有一道几乎是水平的擦痕,像是有人用硬物从这里蹭过。擦痕处木头颜色比周围更深,像被液体浸过然后又干透了。他凑近闻了闻,那道擦痕上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甜腻味。
他掏出清心露,在鼻孔下方抹了一点,再闻,确认无疑,和实验楼当天气体的味道同一种来源。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桌腿底下的地面。地砖缝里嵌着一点褐色颗粒,像磨碎的中药渣。他取出一根棉签,把颗粒挑出来,放进另一只离心管。
煤球蹲在旁边,尾巴在地上拍了拍:“这擦痕看着不像是不小心蹭的,高度很讲究,像是人为弄上去的。那条擦痕的高度,大概就是一只动物的肩高。”
寒尘看着那道擦痕的位置。他比了一下,擦痕离地面约三十厘米,正好是一只中大型犬类或者更大的兽类,从桌腿旁边经过时肩胛位置能剐蹭到的高度。那棕褐色颗粒呈碎末状,在灯光下有一点儿油润感。
他把两只离心管收好,关上手电筒,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和封条,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顺着原路退出实验楼。煤球先把气窗关好,又用爪子把附近草丛扒拉了一下,盖住任何可能留下的爪印。
回到宿舍楼下,寒尘没有走正门,从之前翻出去的那扇后窗翻回宿舍。陈宇还没睡,看到他回来,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有没有发现?”
“有点收获。”寒尘把离心管放在桌上,“明天看看能找谁帮忙分析一下这些残渣的成分。”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那张纸的照片,用手指放大看。纸上那几道曲线在灯光映射下越来越清晰,像是从一个中心向外辐射的线路。那个中心点,从形状上看,像是一个正方形的轮廓。
陈宇凑过来看了一眼:“咦,这个形状……怎么看着那么像我们学校的地图?”
寒尘愣了一下。
他迅速打开手机地图,找到明德学院的卫星图。他把卫星图旋转到和照片相同的角度,对着看了一会儿,那几道曲线的走向和校园里的几条主要道路、建筑物边界吻合度极高。曲线正中心的正方形轮廓,对应的是教学楼后面那一小片被树丛环绕的区域。那片区域,没有标注任何建筑。
“这是什么地方?”
陈宇想了一会儿:“教学楼后面那片树丛?那里好像是个废园子,以前是校办工厂的旧址,后来工厂搬走了,园子就空着,没人打理。学校里有人叫它‘老园子’,也有人说那边风水不好,晚上没人敢去。”
寒尘把照片保存好:“明天去那看看。”
第二天中午,寒尘趁午休时间去了一趟教学楼后面的老园子。
那地方确实隐蔽。教学楼后墙和体育场看台之间夹着一片长方形的空地,外围种了一圈老槐树,树冠互相交叠,把大部分阳光挡住了。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树叶和枯枝,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修整过的痕迹。
他绕着园子走了一圈,在最靠里的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
树干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树皮被人剥掉了,露出白生生的木质。剥口看上去还算新鲜,边缘的树皮已经干了,但没有完全变色,估计是最近十天到半个月内弄的。
寒尘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那块裸露的木头表面。树皮剥落处的木质层上,刻着一个很浅的符号。那符号只有半个,像是某种符文的一部分。
他正要仔细看,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晴的电话。
“我有新发现。”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点精神头,“那个泰和物业,不只是注册地址在那排冷库,他们实际租用了冷库区最里面三间库房,租期五年。但其中一间库房今年的电费账单为零。”
“电费为零?”寒尘说,“冷库不耗电怎么制冷?”
“所以那间库房根本没有当冷库用。”苏晚晴说,“但它的门是锁着的。我调了那一片的卫星图,那间库房顶上有几根通风管,管口朝向附近的一片住宅楼。你猜怎么着,管口周围的空气热成像图和别处不一样。夜晚温差很反常。”
寒尘站在老槐树底下,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个半截符号的刻痕。实验室爆炸时,那个贴着浓盐酸标签的瓶子在碎裂前,表面附着着不稳定的能量波动。赵磊退学后,赵大勇被停职当天就回到了学校,站在宿舍楼外接了个电话。泰和物业的冷藏库里,有一间没通电的暗库房。
他把这些碎片串在一起,对苏晚晴说:“你觉得那间暗库房里,可能放着什么东西?”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我不敢乱下结论。但那间暗库房的尺寸,按建筑面积算,大概有六十平方米。”
六十平方米。
寒尘看了一眼脚下那块被树冠遮蔽的空地,又看了看树干上那个半截符号。他挂掉电话,蹲下身,用手机拍了一张树干上的符号照片。然后他又蹲下看了一眼地上,厚厚落叶的角落,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爪印。
那个爪印落在落叶堆上,已经有些干硬变形,但轮廓勉强可以辨认,不是狗,不是猫,比猫大得多,比狗又略小。五枚指垫,前宽后窄。
煤球从树上窜下来,蹲在爪印旁边嗅了嗅,又抬头看寒尘,难得没说话。
寒尘蹲在那里,看着这个爪印看了很久,然后把落叶重新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走吧。”他说。
他转身往回走,树冠在头顶交错,阳光滤成一片碎金,落在地上那个被盖住的爪印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