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实验楼被黄色警戒线围了个严严实实。
警戒线从实验楼的正门拉起，延伸到东西两侧入口，再把后门也封上。四名保安分守四个方向，任何人靠近都会被拦下。方校长亲自站在实验楼门口，对安保处长吩咐：“从今天开始，实验楼只保留一个出入口，必须有教务处签发的通行证才能进入。通行证上要写明进入时间和事由，出楼时要注销。”
安保处长点头记录。几个路过的教师看到这场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上前问。
食堂里的气氛也紧张了许多。学生们的议论中心从“赵磊退学”变成了“实验室爆炸是不是有人故意干的”。有人说看到了消防车在实验楼外停了两个小时，还有人说环保部门的检测车也在校外逗留了一阵，但校方没有给出任何官方说法。
上午第一节课前，高二三班教室里，叶倾城站在讲台上，目光从全班同学身上扫过：“昨天实验课的事，大家都经历了。学校正在调查原因，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实验课暂停，其他课程正常。同学们如果感到身体不适，随时去校医室找沈老师。”她顿了顿，又说，“昨天在实验室里的同学，放学后去校医室做一下检查。”
下课后，林雪走到寒尘桌边：“我听说实验楼封了，连通风系统都断了。”
“嗯。”
“你昨天晚上，没去实验楼吧？”
寒尘看了她一眼：“没有。”
林雪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戳穿，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玻璃瓶放在他桌上：“这是沈老师让我给你的。里面是清心露，自己调的，你如果再去那些不干净的地方，提前在鼻子下面抹一点。”
寒尘拿起玻璃瓶看了看。浅蓝色的液体，瓶口用蜡封着，贴着“清心露”三个字的小标签，字迹娟秀。
“帮我谢谢沈姐。”
林雪没接这个话头，反而压低声音说：“昨晚晚自习结束后，我在宿舍楼门口看到了赵大勇。”
寒尘放玻璃瓶的动作停了一下：“赵大勇？他不是停职了吗？”
“他确实没在学校里继续上班了，但昨晚他穿了便装，站在宿舍楼外面，像是在等什么人。”林雪说，“我当时和谢琳在一起，不方便多待，但我留意到他在那里站了大概有十分钟，后来接了一个电话，就离开了。”
“他离开的方向？”
“往西门走的。”
寒尘把这个信息收好。赵大勇被停职之后还敢回学校，并且出现在宿舍楼附近，这不像是普通的拿东西。他在等谁，或者，他在看谁。
上午第二节课，方校长的秘书来教室门口叫走了寒尘。
校长办公室里，方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看了寒尘一眼就开口了：“昨天你说，你闻到那瓶试剂的味道之前，你就感觉到不对了。你能告诉我你感觉到的‘不对’是什么吗？”
“液体不是浓盐酸。”寒尘说，“浓盐酸的挥发性气味很刺鼻，但那个味道不刺鼻，有一点甜腻。”
“甜腻？”方校长微微眯起眼睛，“你之前在哪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寒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确实在沈清漪校医室那些密封的药柜里，闻到过某些药材散发出的甜味，但和昨天实验室里那种甜腻感不太一样。他说：“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我记得，以后再闻到，我会认出来。”
方校长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他把那支一直没点燃的烟放回烟盒里：“实验楼的封锁会持续一周。这一周内，我会安排人仔细排查那间实验室里的每一样物品。你那边如果有什么发现，随时来找我。”
“好。”
寒尘起身走到门口，方校长忽然开口叫住他：“寒尘，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学校里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寒尘停步回头。
方校长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闲聊：“不问别的，就问你的直觉。你觉得这所学校，最近多了什么原本没有的东西吗？”
寒尘想了想：“赵磊退了学。赵大勇停了职。实验室里多了一瓶不该出现的试剂。这三件事，在半个多月内接连发生。校长，这不是‘多了什么’，这是‘有人一直在动手’。”
方校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去吧。”
中午寒尘去食堂吃饭，周明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体育馆后面的仓库看了吗？”
“还没来得及。”
“我建议你这几天找时间去看看。昨晚我路过体育馆后那条小路的时候，闻到一股和实验楼当天一样的味道。”周明用筷子夹了一口菜，“不过也可能是我闻错了。”
寒尘拿筷子的手没有变化，但目光在周明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大晚上去体育馆后面干什么？”
“跑步。”周明说，“我偶尔晚上绕着体育馆跑步，跑完从后面那条小路回宿舍。这条习惯已经保持两年了。”
寒尘没有追问。周明这个人，说出来的话永远只会给你他愿意给的信息。
傍晚放学后，寒尘去校医室找沈清漪。
校医室里弥漫着一股熬药的味道，沈清漪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一本线装古籍，见他进来，放下书：“实验楼的事我听说了。你确定你当时没有吸入太多那个气体？”
“我掩了口鼻，应该问题不大。”
沈清漪没说话，抓起他的手腕诊了一下脉，过了大概半分钟才松开：“肺脉有一点滞涩，但不算严重。这三天你有空每天都来一趟，我给你扎两针清一下。”她顿了一下，“另外，你那根纤维还在吗？”
“在宿舍。”
“拿来给我。”
寒尘看出沈清漪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有发现？”
沈清漪又盯了他几秒，才说：“我请省城中医协会的老前辈看了一下那组纤维的显微照片。他说他年轻时见过类似的毛发，只见过一次。那东西产自一种在外省山区很罕见的兽类，在民间叫法不一，有人叫‘香狐’，有人叫‘赤尾灵猫’，学名没人能说清。但几乎绝迹。老家那边有老人说，那东西主要在灵气充足的地方才会出现。”
寒尘问：“你那位老前辈有没有说，那种动物平时吃什么？”
沈清漪看着他：“他提到过一个说法，说那东西以药材为食。尤其是那些带有特殊气味的根茎类药材，它吃得越多，身体上的气味就越浓。放的时间久了，气味也不会完全消散。那根纤维上的气味，就和某些药材混合之后的余味很接近。”
“甜腻味？”
沈清漪顿了一下：“你闻到了？”
“昨天实验室那个炸掉的瓶子，气体里有类似的甜味。”
沈清漪没有立刻接话。她重新拿起那本古籍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小字。寒尘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段关于“兽类觅食习性”的记载，字迹是繁体，边上有一行批注：“以药草为饵，可诱之。”
他看完那行批注，直起身子：“你是说，那瓶试剂里可能加了某种以药材为食的兽类相关的材料，有人用它来当引子？”
“是我猜的。”沈清漪合上书，“但如果是真的，那制造那瓶试剂的人，目的就不只是让你受伤这么简单。他可能是在试探什么东西，也可能是在给某样东西递信号。”
她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根晒干的植物根须：“这是我在校医室药柜角落找到的，也不知道是谁放那儿的。这植物我一时分辨不出品种，但闻起来，和你说的那种甜腻味有那么一点接近。你带回去让那只猫闻闻，看它认不认。”
寒尘接过密封袋，隔着袋子闻了一下。确实，那股淡淡的甜味，和实验楼那天气体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他把密封袋装进口袋：“谢了，沈姐。”
他走到门口时，沈清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寒尘，实验楼的事，你尽量别一个人查。有些人做事，是冲着让你消失去的。”
寒尘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晚上的风带着一丝潮气，从西边吹来。体育场的灯已经熄了，整座学校最亮的地方是教学楼和男生宿舍楼。
寒尘回到宿舍，把沈清漪给的密封袋打开，放在煤球面前。煤球凑上去嗅了嗅，打了个喷嚏：“这个味道……有点上头。”
“你闻出什么了？”
“说不好。但我觉得这东西不是植物本身的味儿，更像是它浸过某种液体，干了之后留下的味道。有点像被什么药材汤泡过。”
寒尘把密封袋封好，放进抽屉里。他靠回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学生会公章盒里的黑色纤维，纤维上带妖气和焦糊味。实验楼里被调包的试剂瓶，液体汽化后散发出带灵力波动的气体，气体中夹杂着甜腻气味。体育馆后那条小路上，周明说闻到了和实验室相似的味道。赵大勇被停职后还回学校，在男生宿舍楼外站了十分钟。
这些东西之间像隔着几层纱，每一层纱后面都有一点轮廓，但看不清全貌。
他拿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城东建材市场后面那片地，泰和物业在那里经营什么项目？”
过了大概五分钟，苏晚晴回了三个字：“冷藏库。”
又过了一分钟，她又补了一条：“建材市场后面那片区域，有一排冷库。泰和物业的注册地址就是其中一间冷库的场地图纸。他们注册的经营范围是‘仓储服务’。”
冷藏库。寒尘看着这三个字。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一只以药草为食的兽类，被人关在冷藏库里，它的毛发掉落在某个容器里，然后有人用那些毛发或者分泌物，往一瓶试剂里加了点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夜色中，实验楼的黑色轮廓蹲伏在校园边缘，那些被警戒线封锁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煤球蹲在窗台上，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你现在在想什么？”
寒尘说：“我在想，赵磊被退学的时候，赵天豹连一个电话都没往学校打。他在忙着安排别的事。”
“什么事？”
“给赵大勇安排一所新学校之外的事。”寒尘收回目光，“比如，养一只不该出现在城市里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