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尘没有回宿舍。
他绕到教学楼后门，找了个亮着灯的走廊角落坐下，展开胡媚儿给的那卷泛黄的笔记，一页一页翻看。纸张发脆，边缘碎屑剥落，但字迹仍然清晰，用的是毛笔小楷，笔画沉稳，像出自老练的读书人手上。
笔记第一页写着“槐荫学堂落成记”，从办学缘由讲起，讲到选址、奠基、植树。寒尘发现了关键信息：“沈季礼”在笔记里自述，建学堂前曾在旧址地下发掘出一间石室，石室墙壁上刻有铭文，称此地为“狐冢”。
狐冢。狐狸的墓。
按沈季礼的记载，他当年发掘石室后，起初只打算作为储藏窖使用。但没过多久，他身边开始出现怪异现象：夜里听到石室方向传来敲击声，新种植的槐树在几天内枯死三棵，家畜无故暴亡。他意识到石室底下压着不干净的东西。请人查看后，确认石室底下埋着一只修行几百年的狐妖。
沈季礼没有选择灭杀。笔记中他写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狐有灵智，杀之有违天道，封之可保一方平安。”于是他用五枚铜钱布阵，将狐妖封印在地下石室之中，并在上方遍植槐树，以木气镇阴，防止狐妖挣脱。
“五枚铜钱？”寒尘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笔记记载了铜钱的具体位置：“坎位地下三尺、离位墙根处、震位门槛下、兑位石榻底、中位神龛下。”
“如果这五枚铜钱是封印的锚点，那胡媚儿说三天后封印到期，冬至就是铜钱阵法自动失效的日子。”寒尘心里盘算着，正要继续往下看，手里的纸卷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了一下。
他没有松手，但纸卷被抓得“嘶啦”一声，从中撕开了一条口子。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像猫科动物收着爪子踩着地面缓步靠近。
寒尘瞬间站了起来，把纸卷塞进怀里，右手摸向银针袋。他屏住呼吸，凝神捕捉脚步声的方向。
声音从走廊右侧传来。他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看到一盏熄灭的顶灯外壳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的轮廓不像人，更接近一只弓着背、压低身体的四足野兽，四肢修长，尾部向上翘起。
寒尘没有犹豫，三根银针出袋，甩手激·射而出，穿过黑暗，钉在走廊墙上。银针落点处，传来一声细碎的破空声，像是什么东西快速跳开了。
走廊另一端的声控灯亮了，但灯亮的一瞬间，寒尘看到一个人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速度极快，披着一头过腰的长发。看不见脸，只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光在那人影的眼部位置一闪即灭。
“站住！”寒尘拔腿就追。
那个人影在前方跑得极快，完全不像是人在地面上奔跑的速度。她穿的不是衣服，而是一件贴身的白色薄衫，在路灯投射·进走廊窗格的余光中，薄衫下摆飘起时，寒尘看到了不该出现在人身上的东西——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根部是白色的，越往末端毛色越深，泛着暗红的锈色。
一白一暗的双色尾毛。这不是胡媚儿。胡媚儿的尾巴是纯白色。这只狐狸的尾巴根部白、末端红，像一根浸过血又洗不掉痕迹的白蜡烛。
寒尘加快脚步追出走廊，冲进教学楼中庭的庭院广场。夜色中，那个身影径直穿过花坛，向着老园子的方向跑去。寒尘紧追不舍，胃部因为剧烈奔跑翻涌起来，但他没有减速。
身影冲到老园子边缘，在老槐树之间拐了两下，身影消失。
寒尘停在老园子入口处，弯下腰，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他抬头，目光扫过那排老槐树的树冠。树影在夜空中轻轻晃动，没有风。他在原地站了大约一分钟，等喘匀了才迈步走进老园子。
他走到了那棵被剥掉树皮的槐树前，看了一眼树根。树根的泥土上有一对新鲜的爪印，比他在实验楼后巷发现的那组小一些，但形态一致。爪印的前端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在月光下泛出一丝潮湿的光泽。
他把那点暗红色泥土用离心管收集起来。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煤球打来的语音。
“别追了。”煤球的声音很低，“它已经跑了。我在看台顶上看着它翻过围墙，往西边走的。”
“往西边是哪儿？”
“泰和物业的冷库方向。”煤球说，“它跑得快，但没跑出你的情报网。西边那条路上的路灯杆上，我留了三个记号。”
寒尘把离心管收好，没有继续追。他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边有一圈淡黄色的晕，像被一层灰尘蒙住的透镜。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卷被撕裂的纸卷，纸页边缘的毛边在他指尖轻轻颤动。
“冬至。”他无声地说了一遍，然后转身，沿老园子的碎石路往回走。走到体育场看台背面时，他停了一步，隔着十几米看了一眼那个被枯叶盖住的洞口。
洞口原样，砖缝间没有新的刨痕。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女生宿舍楼下时，楼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常。林雪发来一条消息：“刚听到楼下有人跑过去的声音，你没事吧？”
“没事。睡觉。”他打完这两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黑暗的宿舍楼梯间。楼梯灯在他脚步声的震动下亮起来，又在他走过去后熄灭，把整个走廊重新吞回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