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尘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熄灯时间。走廊声控灯在身后熄灭,他把门反锁,没开大灯,只按亮床头的小台灯,把胡媚儿给的那卷纸从怀里掏出来,平铺在桌面上仔细看。
纸卷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好在没伤到关键内容,只是边角缺了一小块。他用手机补光照着,把沈季礼的笔记一页一页重新过了一遍。前半部分是建学堂的经过,后半部分才是重点。笔记里详细记录了“铜钱镇狐局”的布设方式:五枚铜钱分别埋在坎、离、震、兑、中五个方位,用的是沈家祖传的“镇煞法”,以铜钱为眼、以槐树为桩、以地脉为绳,三重封锁,把地下的狐妖钉死在原处。
寒尘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季礼在笔记中反复提到“双狐”,而不是单狐。他用了“一白一赤”这样的字样。“白狐困于石室,赤狐锁于深窟,皆不可纵。”看起来,沈家先祖当年同时封住了两只狐妖。这印证了胡媚儿的说法,地下果然还有一只暗红色的。
他合上纸卷,从枕头下取出今天从胡媚儿手里接过的那块玉佩,和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一块并排放在灯光下。两块玉佩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半圆的环状,边缘彼此契合。他试着把两块玉佩拼了一下,竟然严丝合缝地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圆环内圈浮着一层淡青色的纹理,如同微缩的星图。
两块玉佩本就是一对。
“有意思。”煤球蹲在桌角,歪着脑袋看着拼在一起的玉佩,“你妈给你留一块,狐狸送你一块,合起来正好是钥匙。她不会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妈吧?”
寒尘斜了它一眼:“我亲妈姓苏,在省城养伤呢,你要不要去看看她认不认你?”
煤球舔了舔爪子:“我就随口一说。不过这东西拼起来这么规整,说明胡媚儿给你玉佩的时候就是故意让你拼的。她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她得先确认我的身份。”寒尘把两块玉佩分开,各自收好,“她今天给我那卷笔记,加上这块玉佩,都是在递投名状。她需要我相信她,因为她必须赶在冬至之前解开封印。”
“你觉得她那套‘寒家血脉每代都叫寒振山’的说法可信吗?”
“不可信。”寒尘说,“至少不全是。但她那道伤疤是真的,妖气也是真的。这两样东西骗不了人。”
他想了想,拨通了沈清漪的电话:“沈姐,你家里那几本笔记里,有没有提到‘双狐’?”
沈清漪那边传来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有。我这边看到有一段写着‘一白一赤同穴而居,白者性怯可镇,赤者性戾当锁’。这个‘白者’‘赤者’说的是两只狐妖吧?”
“对。”寒尘说,“我现在基本确认,化学实验室爆炸是一只赤狐的妖气造成的。那只赤狐被压在更深处,但它能释放妖气到地面上。”
“你是说,爆炸案是妖在作祟?”
“不是普通的妖。”寒尘说,“是一只被关了几百年,怨气极重的妖。”
沈清漪沉默了四五秒:“那你怎么办?你真打算去地下找它?”
“不是找它,是得在它出来之前做点准备。”寒尘说,“沈姐,你家那本笔记后面有没有关于‘第三层’的记载?”
“第三层?”
“沈季礼当年建的槐荫学堂底下有地下空间,我之前去过两层的范围。你那份平面图上标注了‘中室’和‘后室’,但今天胡媚儿给我的地图上,地下还有一条更深的通道,通向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
电话那头,沈清漪翻了几页纸:“你手边有那份平面图吗?”
寒尘把图纸铺开,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仔细看了一遍。图纸上,除了“入口”“甬道”“中室”“后室”之外,在图纸的最下端,有一道几乎被折痕磨没的细线,从“后室”继续向下延伸。线尾画了一个小圆圈,没有标注名称,只在圆圈旁边写了一个很浅的字,模糊看不清。
他凑近仔细辨认:“这个字……好像是个‘墟’字。”
“墟?”沈清漪的声音带着疑惑,“归墟?”
“不一定是归墟。”寒尘说,“可能就是废墟的墟。但不管是什么,这条线说明后室底下还有空间。沈季礼没有在地图上画出来,要么他不知道,要么他不愿意画。”
沈清漪嗯了一声:“这种老宅子里的图,越是不画全的,越是底下有东西。”她顿了顿,“你需要什么?我帮你查。”
寒尘想了想:“你帮我查一下,沈家老宅有没有关于‘赤狐’的记载,特别是镇压位置和封印期限。越快越好。”
“行。我连夜帮你翻。”沈清漪答应了,又补了一句,“你自己注意安全。别老是钻地下室,万一塌了连个替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尽量不塌。”寒尘说。
挂了电话,他把那卷纸塞进防水袋,又把玉佩贴身收好,最后从床底拖出双肩包,清点装备:手电筒、备用电池、折叠刀、清心露、银针袋、两包压缩饼干,还有一段尼龙绳。他看了一眼煤球:“走了。”
“现在?”煤球的耳朵竖起来,“半夜三更,你打算去哪?”
“地图上那条线从后室往下延伸,后室的入口就在教学楼地下室。”寒尘把背包背上,“我白天没法翻,现在去正是时候。”
一人一猫避开宿舍楼的宿管,从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翻出去,贴着墙根绕到教学楼方向。夜里起了风,校道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声。寒尘走到教学楼的地下室入口,发现门虚掩着,门锁被人撬过,断了一截锁梁,挂在门鼻上晃来晃去。
“有人来过。”煤球压低声音说。
寒尘推开门,侧身闪进去。地下室是半地下结构,里面堆着旧课桌椅和体育器材,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铁锈味。他在墙边摸了一圈,找到一个隐藏的壁龛,推开壁龛后面的木板,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下去。寒尘打着手电筒,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二十多级,到达一间砖砌的拱形小室。这间小室大约十平方米,四壁是青砖,地面是夯土。他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在地面中央发现一块石板,石板上有一道手指粗的缝隙,像是可以掀起来。
他蹲下来,用折叠刀插进石板缝隙,用力一撬。石板纹丝不动。
煤球跳上来,在石板边缘踩了踩,又用爪子抠了抠:“这石板不是靠力气掀的,应该有机关。”
寒尘打量了一圈四壁。在手电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他看到墙上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他走过去,用力按下那块砖。砖面微微凹陷,发出一声沉闷的卡簧声。
石板果然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约半米见方的洞口。一股带着霉味的热风从洞里涌出来。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像是土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紧接着,地面剧烈震动起来。寒尘一把扶住墙壁,还是被甩得撞在石板上。头顶落下的尘土糊了他一脸,脚下一空,石板裂口骤然扩大,他和煤球一起向下坠落。
他本能地抱住头,身体砸在斜面上一路下滑,硌得脊背生疼。大约滑了七八米,他才重重地摔在一个平台上。煤球紧跟着落地,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寒尘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缓了两三秒,咳嗽着撑起身,用手电筒照向四周。手电的光柱扫过的地方,是一间完全陌生的石室。
墙壁不是青砖,是整块的花岗岩;地面平整,铺着打磨过的石板;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一整面墙的咒语。室内的空气比上面干燥得多,温度也低了不少。他抬头看了一眼来路,头顶上方是塌下来的土堆和碎石,堵住了回头路。
“好家伙,直接给整出一层新的。”煤球爬起来,抖掉身上的灰,“这算啥?地下三室两厅?”
寒尘没有接话。他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发现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铁锈斑斑的匣子。匣子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铜丝缠了两圈。
他走过去,正要伸手解开铜丝,煤球忽然叫了一声:“别碰!”
寒尘的手停住。
煤球凑上前,用鼻子嗅了嗅铜丝:“这铜丝连着一根引线,引线嵌在石台侧面,通向墙角的暗槽。你要是贸然解开,大概率会触发机关。”
“你咋知道?”
“我是貔貅啊。”煤球一脸骄傲,“招财一族的天赋——宝贝周围全是坑。你要是没我,这铁匣子早就把你送走了。”
寒尘往后退了一步:“那你来。”
煤球蹲在石台边,用爪子小心地拨弄铜丝。它折腾了大约两分钟,终于把铜丝从一处活结上挑开。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引线断开,铁匣子的盖子弹开一条缝。
寒尘打开铁匣子,里面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和一串碧绿色的珠子。他展开羊皮纸,发现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没有文字标注,只有线条和符号:最上方是两道横线,代表他之前到过的第一层和第二层;中央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代表他现在所在的这间石室;圆形的边缘伸出三条岔道,分别通向三个方向。
三条岔道的尽头,各画了一个符号。
左边一条路的尽头画了一个“狐”字。
中间一条路的尽头画了一个“阵”字。
右边一条路的尽头画了一个“封”字。
寒尘看了几秒,折起地图,塞进背包:“这三条路,正好对应沈季礼笔记里那句‘一白一赤同穴而居’。白狐困于石室,赤狐锁于深窟,还有一个‘阵’字,可能是留下阵法的中枢。”
“你打算先走哪条?”
“左边。”寒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个‘狐’字,八成就是胡媚儿被囚禁的地方。”
“你信她了?”
“不完全信。”寒尘说,“但我需要知道她说的话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她住的地方能告诉我答案。”
他打开手电筒,走向左边那条岔道。岔道比石室窄,只容一人猫腰通过,地面铺着石板,两侧墙壁上的符文变得密集起来。走了大约三四十步,前方逐渐开阔,空气里透进一股带着水汽的幽凉。
前方隐隐透出一丝微光,暗蓝色的,像磷火,不像灯光。寒尘放轻脚步,贴着墙根靠近。走到出口处,他停下了。
面前是一个天然的溶洞,面积大约有四五十平方米。洞顶挂着几根钟乳石,石尖上有细小的水珠滴落,落在洞中央一汪清澈的水潭里。潭水表面倒映着壁石上某种矿石的幽蓝色荧光,整间溶洞笼罩在冷蓝色的光晕中。
水潭边的地面上铺着一张陈旧的兽皮毯子。毯子上放着一只陶罐、一摞干枯的草药,还有一只木梳。木梳的齿缝间卡着几根银白色的毛发。
一根银白色的狐狸毛。
寒尘刚要迈步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笑:“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他猛地回身,看到一个白色身影靠着溶洞口的一块钟乳石站着。胡媚儿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长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片草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地下室的地图。”寒尘说。
“哦,那幅图啊。”胡媚儿漫不经心地偏过头,“那是我留的。”
“你留的?”
“我不敢离它太近,但我也不敢离它太远。”胡媚儿说,“那幅图是三百年前我画的。如果你能找到这儿,说明你已经拿到了那两块玉佩。”她直视着寒尘的眼睛,“那块玉佩的另一半,你应该也见过了吧?”
寒尘没有说话。
“我给你的那块玉,和你脖子上那块,本来就是一对。”胡媚儿说,“当年寒振山把它们拆开,一块留给你爸,一块交给我。他说,等他孙子来了,两块合拢,就是打开第三层中枢的钥匙。”
寒尘把那两块玉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手心里。两块半环玉佩在幽蓝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青色荧光,边缘的纹路仿若流云。他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胡媚儿:“你和我太爷爷之间发生过什么?”
胡媚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很淡的倦意:“说来话长。你既然来了,不妨坐下喝口水,我慢慢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