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尘没有坐。
他在溶洞洞口内侧一步的位置站定，背靠着石壁，一只手垂在裤兜里，指尖搭着银针袋，保持着一个既不显得敌意又随时能动手的站姿。煤球蹲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摆动，眼睛盯着胡媚儿。
胡媚儿也没有勉强，自己坐回那张兽皮毯子上，捧起陶罐喝了一口水，像是招待客人的女主人。但寒尘注意到，她的手臂上有一条淡淡的红痕，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受伤了？”寒尘问。
“旧伤。”胡媚儿放下陶罐，把袖子捋下来遮住红痕，“被封印锁了三百年，身上留点疤很正常。”
“我不是问封印的旧伤。”寒尘说，“你右臂那条红痕，看起来是新的。你刚才就在这儿，没出去过，那条伤是谁弄的？”
胡媚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浮起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他观察得这么细。她沉默了一会儿，撩起右臂袖子。红痕呈条状，像被鞭子抽过的痕迹，但线段笔直，边缘发亮，不像普通鞭伤。
“你听说过‘缚妖索’吗？”胡媚儿问。
“没有。”
“一种专门套妖的法器，用千年藤芯浸黑狗血炼制而成，套在妖身上会越收越紧，紧到骨头里。”胡媚儿放下袖子，“当年封我的时候，那条索从我的左肩一直缠到右腕，三百年来从没松开过。直到三天前，那个锁扣松动了一格，我才能从石室里出来活动半个时辰。”
“锁扣怎么会松？”
“因为有人在上面动过手脚。”胡媚儿说，“化学实验室爆炸那晚，地底下那股冲击波把石室的锁扣震松了。也就是说，那只赤狐在冲击封印的时候，顺带帮了我一把。”
这个信息让寒尘的眉头皱了起来：“它帮你？”
“它需要我出来。”胡媚儿低声道，“我在这间石室里待了太久，身上的气息已经和这整座地下道场融为一体。我走不出去，但我的气味可以沿着它掘开的缝隙渗透到地上。那只赤狐狡猾得很——它利用我的气息来掩盖它自己的痕迹。所以你们在学校里查到的妖气，可能既有它的一缕，也有我的一缕，混在一起，很难分清。”
寒尘心中一动。化学实验室爆炸后，他检测到残留妖气。当时他认为那是纯粹的狐妖妖气，但一直无法判断具体是哪一只。如今胡媚儿的解释，倒是能说明为什么那缕妖气的成分那么混杂。
“那你为什么要我帮你？”寒尘问。
“因为只有你能拆掉缚妖索的锁扣。”胡媚儿指着他的胸口，“你爷爷当年留了一句话，他说寒家血脉天生克制妖藤，因为寒家人的血里有一种东西能让藤蔓枯死。缚妖索的锁扣是用妖藤揉成的，你只要把血涂在锁扣上，妖藤就会枯萎断裂。”
“我爷爷说的？”
“原话是：‘寒家子孙，血可死妖藤，亦可活老槐。慎用。’”胡媚儿的目光平静，“你看，我没骗你。”
寒尘沉默了一会儿，把胡媚儿给的玉佩举起来：“这个，你说是他留给我的。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若吾孙来此，以此玉为凭，可开三层之门。’”胡媚儿说，“他当时还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不太明白：‘门开之后，让那孩子做选择。无论他选什么，你不许拦。’”
“做选择？”寒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没说选什么。”胡媚儿摇摇头，“但我猜，大概是关于那只赤狐的选择。杀它、放它、还是继续关着它？你到时候自然会明白。”
寒尘把玉佩收好。他没有立刻决定是否帮胡媚儿解开锁扣，但他决定先在这间溶洞里多看几眼。
他绕着溶洞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石壁和地面。溶洞的洞壁上除了矿石荧光，还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像是人为涂上去的。他用手指蹭了一点，捻了捻，粉末细腻干燥，在指尖化开，没有味道。寒尘在沈清漪的药铺本草图录上见过类似的矿物粉，叫“寒石散”，常用于镇压热毒。
“这层白粉是原来就有的？”
“沈季礼涂的。”胡媚儿说，“他知道我本体是白狐，属阴属寒，所以用寒石散维持我周围的温度，免得我修为逸散过快。”
“他对你倒是没那么坏。”
“坏不坏另说。”胡媚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把我关在这里，不杀我，也不放我，但他至少保证了我这三百年没被那只赤狐吞噬。这笔账，我心里有数。”
寒尘在溶洞的一角停下来。角落里堆着一摞石头，看起来像是人工垒出来的简易台子。石头上面放着一只用细竹条编成的小笼子，笼子里放着三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灵石。
“灵石。”寒尘认出了那三块石头的材质。他在道场第一层见过类似的，是残破阵眼中残留的灵力结晶。
“那三块灵石是这些年从地脉缝隙里慢慢渗出来的。”胡媚儿说，“我吸收不了它们，但对你有用。你要是愿意帮我，那三块灵石就当谢礼。”
寒尘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只竹笼里码放整齐的三块灵石，隐约感觉胡媚儿的“道谢”并不单纯是谢礼。三块灵石的摆放顺序有讲究，中间那块颜色最深的放在另外两块之间，像是被特意护着。
“中间那块，跟两边的不一样。”寒尘说。
胡媚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竹笼，随即笑了：“你的眼睛很毒。中间那块确实不一样，那是阴性灵石，吸收了地脉的阴气，可以用来克制赤狐的火毒。你以后对付赤狐，会用得上的。”
寒尘没有急着拿灵石。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溶洞尽头的一处凹壁上。凹壁被一块半人高的石块挡着，石块边缘有摩擦的痕迹，像被人反复推动过。他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凹壁内部。里面空间不大，只能容一个人蜷缩着躺下，底部的泥土被压实了，形成一个浅浅的人形凹痕。
“你平时睡在这儿？”
“嗯。”胡媚儿承认得很干脆，“石室外面阵法太强，我待在里面修为流失更快。这里离阵眼远一些，能多留住一点力气。”
寒尘蹲下来，看了一眼人形凹痕旁边的泥土。泥土表面有一层碎屑，像是某种草叶被压碎后留下的残渣。他捻起一点碎屑，放到鼻下闻了闻，脸色微变。
“你受伤了。”
“旧伤。”胡媚儿说，“你刚才看过了。”
“我说的是内伤。”寒尘放下捻碎草屑，“这是‘断肠草’的粉末，虽是毒草，但微量使用可以抑制高阶妖兽的灵力逸散。你会用这种东西，说明你体内有灵力无法控制地往外泄漏。”
胡媚儿没有回答，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在右侧石室用缚妖索镇压了三百年，灵力流失得很严重。”寒尘站起来，“你现在能维持人形已经是勉强，更别说帮我对付赤狐。如果你不尽快补足灵力，不要说帮我对付赤狐，你自己都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这话说得很直白，胡媚儿也没再装作若无其事。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良久，她开口了：“你说得对。我的灵力确实撑不了多久了。”她抬起头，“所以我才需要你帮我解开缚妖索。只要绳索断开，我能拿回七成修为，就有能力压制赤狐。否则，等冬至封印到期，赤狐冲出深窟，凭你现在的修为，连它一爪都接不住。”
她的声音不急不徐，但寒尘听出了那层隐藏的急切。他说不清这是狐族的表演天分，还是被囚禁三百年的本能在驱使她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但有一点他能确定，这根稻草她选的是他。
寒尘没有立刻答复。他把手电筒关掉，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溶洞内幽蓝的矿石光幽幽地照着水面，胡媚儿的白裙在暗光里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色。煤球安静地蹲在他脚边，没有催促。
过了大约两分钟，寒尘开口了：“我可以帮你试。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三块灵石我现在拿走两块，剩下一块放在这儿，等我确认有效再取。”
“可以。”
“第二，你要把你知道的关于那只赤狐的所有事情告诉我——包括当年它是怎么被抓住的，被关在哪里，封印是怎么布下的，有没有薄弱点。”
胡媚儿站起身，走到那只竹笼前，取出两块灵石，轻轻放在寒尘手边：“灵石给你。赤狐的事，我今晚就告诉你，一个字都不会藏。”
寒尘弯腰捡起两块灵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这时，他们脚下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轻得多，却更加沉闷，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翻了一个身。
胡媚儿的脸色微微发白：“它醒了。”
寒尘把灵石装进口袋，看了一眼溶洞延伸向黑暗深处的裂缝：“它每次醒，间隔是多久？”
“三百年前它闹得最凶的时候，每隔三个月醒一次。近十年它越来越频繁，最近一个月至少两次。”胡媚儿的目光落向洞穴深处，“照这个频率，撑不到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