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倒计时牌挂在高二三班教室后墙,红底白字写着“距考试还有5天”,数字是用红色粉笔写的,每天有人更新。今天那个“5”被擦掉又重写,变成了“4”。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考前特有的焦灼气息。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疯狂翻笔记,还有人抱着一沓卷子唉声叹气,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犯。
寒尘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三本笔记,一本是他的,一本是陈宇的,还有一本是林雪昨晚晚自习塞给他的。林雪的笔记做得很变态,每一页都用三种颜色标注,考点分布、易错提醒、往年真题的解析,条理清晰得像打印出来的标准答案。
他翻到物理部分,电磁场那章的笔记页角上画了一朵小花。
寒尘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把视线挪回题目,没说话。
上午最后一节课,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好消息,这节课划重点。”
教室里一阵雀跃。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个“第1题”,然后说:“这次考试的范围在页脚有标注,大家自己看。”底下传来一片翻书声,紧接着响起了一片哀嚎。因为页脚上写着:“第1-12章全部。”
数学老师对哀嚎声充耳不闻,又从粉笔盒里捏出一根粉笔:“不过呢,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大纲里没有的考点。”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竖起耳朵。
“这次考试,实验题占三十分。”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实验题的原型来自课本第三章和第六章的演示实验,但会做变形。说白了,考的不是你们背不背得下来步骤,是你们有没有真的理解那些实验在干嘛。”
寒尘在笔记上记了一笔。实验题占三十分,这是个关键信息。他正在脑子里过一遍实验器材的清单,窗台传来一声极轻的“喵”。
他侧头一看,煤球从窗沿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一角黄色的酥皮。寒尘认出来了,那是南街烧鸡的味道。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接过塑料袋,藏在桌洞里,压低声音:“哪来的?”
“陈宇刚才顺路买的,让我叼上来。”煤球的脑袋又探出来一点,“他说怕你复习太用功饿死在座位上,明德学院出个全校第一饿死的新闻不太好听。”
寒尘没答话,撕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煤球看着他把鸡肉吃完,又开口了:“那个孙鑫,今天上午又有动静了。”
寒尘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煤球说:“他上午第三节课又翘课去了实验楼,待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背着一个书包,鼓鼓囊囊的。我跟到楼梯口,你猜怎么着?他拐去办公楼方向了。”
“办公楼?”寒尘皱眉,“他去办公楼找谁?”
“我闻到了他的气味是往教务处那边去的,但没跟进去,怕被人看见。”煤球甩了甩尾巴,“不过我想着给你带个更重要的东西。”
它从窗台上跳进来,钻进寒尘的桌洞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叼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寒尘展开,一行手写的字:“周五下午第二节化学课,老师让我去实验楼取样品。我没多想就去了。到了之后发现样品瓶旁边的托盘上多了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期中考试第二考场,靠窗倒数第二个座位’。我以为是哪个老师放错的,就把信封放回原位了。但是今天,那个信封又出现在我的书包里了。”
纸条结尾没有署名,但寒尘知道是谁。孙鑫。
寒尘把纸条折好收起来。孙鑫把这纸条夹在化学课本里让煤球偷出来,这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那个信封第一次出现在实验楼,第二次出现在孙鑫自己的书包里,有人想用这个方式告诉孙鑫他在被利用,但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
煤球凑过来看了眼纸条:“靠窗倒数第二个座位,那不是你的位置吗?”
“是我的位置。”
“这纸条的意思是,有人想提醒孙鑫,他帮赵磊做的事会害到你?”
“也可能是赵磊那边的人想威胁孙鑫,让他闭嘴。”寒尘收起纸条,“先压着,等考完再说。”
下午自习课,寒尘刚翻开林雪的物理笔记,手机震动了一下。苏晚晴回了消息:“赵大勇的档案我查了。他在省城恒安安保公司干了三年,公司法人叫孔建国,这个人有案底,十年前因为组织赌博被刑事拘留过。恒安公司五年前注销了,孔建国现在在一家叫‘泰和物业’的公司当副总。泰和物业的注册地址在城东建材市场后面,是赵家的地产。”
寒尘看完这条消息,停顿了几秒。一个组织赌博的前科人员,在一家和赵家地产有关联的物业公司当副总,现在又和赵家旁支的子弟有联系。赵天豹的关系网,比他想的更深。
他想回消息问两句,但看了眼教室对面的时钟,还有四十分钟放学。他快速输入:“泰和物业的老板是谁?”
过了一分钟,苏晚晴回复:“法人代表没见过,股东名单里有‘赵天豹’。”
果然。
赵磊的底气从哪来,现在清楚了。赵天豹直接在省城布局,从恒安安保到泰和物业,赵家的触角已经渗透到了明德学院的周边。赵大勇不是个普通的体育老师,他是赵家安插在学校里的一颗棋子。
放学后,陈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打听到一件事,赵磊今天下午借了体育组的钥匙。”
“体育组?”寒尘把书包拉链拉上,“他借体育组的钥匙干什么?”
“不知道。”陈宇说,“但他借的是器材室的钥匙。进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瓶,瓶子是满的,不透明,贴着运动饮料的标签。”
寒尘皱了皱眉。矿泉水瓶,不透明,运动饮料标签。如果里面装的不是饮料,那会是什么?他想起赵大勇是体育老师,赵大勇管的就是体育器材室。
“走,去看看。”
两人趁着学生放学的人流,拐到体育馆侧门。体育器材室在体育馆一楼最里侧,门锁是普通挂锁,隔着铁栏杆窗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垫子和球类。煤球从寒尘书包里探出头,嗅了嗅空气:“味道有点怪。”
“什么怪?”
“有一股甜味,不是运动饮料的那种甜。”煤球吸了吸鼻子,“像是什么东西泡过糖水。”
陈宇蹲下看了一眼地面,器材室门口的瓷砖缝里有些许液体反光的痕迹。他掏出一张纸巾,在瓷砖缝里擦拭了一下,纸巾上留下一层淡淡的透明水渍,凑近闻了闻:“确实有甜味。”
寒尘也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层水渍。一个想法在他脑中成形了。如果这东西是涂在某个地方,有人坐上去或碰触之后,身上就会沾上这种气味。而如果考场里有某个人对这种气味异常敏感,或者某种动物受过训练能识别这种气味,那么气味的作用就不言而喻了。
“陈宇,这玩意儿你认识吗?”
“闻着像是蜂蜜水。”陈宇说,“但比普通蜂蜜水淡了很多,像是稀释过的。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药味。”
寒尘站起身:“走吧,等人走了再说。”
两人离开体育馆,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路。寒尘脑子里把线头一根根串起来:赵磊从体育器材室拿走一瓶带甜味的透明液体,赵大勇是体育老师,赵磊要在他所在的考场制造一个方便他“发挥”的环境,孙鑫在化学实验室待了四十分钟。这几件事看起来互相独立,但放在一起,像一副还没摆到终盘的棋局。
回到宿舍,寒尘把体育器材室门口的水渍情况写在备忘录里,然后打开数学复习资料,开始刷题。刷完一套卷子,他看了眼手机,晚上十点半。他起身洗漱,躺下之前,又翻了一遍林雪的物理笔记。
煤球跳上床,在他枕头边蹲下来,歪着脑袋看着他:“你还不睡?明天还要上课。”
“再记一遍光学的两个公式。”
“记完了吗?”
“记完了。”
“那我问你,凸透镜的焦距公式是什么?”
“等一下,你一只猫,猫会问凸透镜焦距公式吗?”
“我是貔貅啊,活了几百年,知道个焦距怎么了。别转移话题。”
寒尘无奈地背了一遍公式,煤球点了点头:“行,脑子还没坏。”
第二天上午,寒尘去学生会办公室交材料,在门口正好碰见周明。周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他,停了下来,语气很淡:“你听说了吗?赵磊昨天下午去找了方校长。”
寒尘脚步没停:“他去找方校长干什么?”
“提要求。”周明说,“他说这次期中和赌约挂钩,责任重大,为了保证公平,他向校长申请调换你们第二考场的监考老师。他建议把赵大勇老师调到第二考场。”
寒尘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方校长答应了吗?”
“没有。”周明说,“校长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校长让赵磊先回去,说这种事要经过教务处讨论。不过,方校长的态度你也知道,他一般不介入学生之间的矛盾,但如果这件事关系到学校的声誉,他可能会考虑赵磊的要求。”
寒尘点了点头。方校长没有当场拒绝,意味着这件事还有余地,但赵磊已经往校长那边打了招呼。赵大勇能不能进第二考场不好说,但如果赵大勇去了别的考场,那就说明赵磊另有安排。
“谢了。”寒尘说。
周明叫住他,沉默了大约两秒,说:“赵磊这次赌注太大了,他输不起。你最好搞清楚,他那一天的每一步棋,都有后手。”寒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他呢?他搞清楚过我的后手吗?”
周明愣了一下,没再接话。
接下来的三天,寒尘进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复习节奏。早自习背时政,上午课间刷数学小题,午休看物理大题,晚自习做完两套理综卷子再加一套英语阅读。陈宇被他这种状态震撼了:“哥们儿,你这状态,考清华都够了。”
“清华先放放。先把赵磊送走吧。”
“你准备怎么送?”
这一问,寒尘确实还没想好,但他隐隐有了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