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后,赵磊抢在教导主任开口前冲上了讲台。
他站在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朝台下扫了一圈。两千多号学生站成方阵,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赵磊对这种视线很受用,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反派式微笑。他拍了拍麦克风,确认有声音,然后开口:“各位同学,耽误大家一分钟,我有件事要宣布。”
台下的嗡嗡声安静下来。
“我跟高二三班的寒尘打了一个赌。”赵磊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在操场上回响,“下周期中考试,谁的总分低,谁就自动退学。”
两千多号人同时吸气的声音汇成一片,像一阵风刮过操场。
教导主任脸色一变,抬脚就要冲上去,却被站在前排的方校长拦住了。方校长双手背在身后,头发花白的身影纹丝不动,只淡淡说了一句:“让他说完。”
赵磊等了两秒,等台下的议论声起来,又拔高声音压下去:“这个赌约,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我赵磊说到做到。输了的人,三天之内,自己收拾东西滚出明德学院。”
他说完,转身看向队伍后排的寒尘,挑衅地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去。站在高二三班队列最外侧的寒尘,双手插兜,面无表情。他周围的学生自动退开半步,让出一片空地,像怕被他的霉运沾到一样。寒尘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微微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看到。
这一个点头,相当于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赌约坐实了。
台下炸开了锅。
“卧槽来真的?”
“赵磊疯了吧?他成绩也就年级前五十,寒尘上个月月考年级第七,差了一百多分呢。”
“你懂什么,赵家有钱有势,想在考场上做点手脚还不容易?”
“也是。寒尘这回怕是要栽了。”
“不一定,你没看寒尘点头点得那么干脆?没准人家心里有底。”
“赌退学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开,直到方校长拿起另一个麦克风,声音不大但足够威严:“升旗仪式结束,各班有序带回。”全校学生才安静下来,排着队往教学楼走。
寒尘在队列里走了一段,林雪从旁边绕过来,走在他身边,压低声音:“你太冲动了。当着全校的面点头,想反悔都没退路了。”
“本来也没打算反悔。”寒尘说,“他敢提,我就敢接。”
“可他肯定准备了后手。”
“我知道。”寒尘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也有我的准备。”
林雪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上午第一节是物理课。寒尘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黑板上,脑子里却在过赵磊的事。赵磊敢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立下赌约,说明他对自己能赢这件事有相当大的把握。这份把握从哪来?要么是赵磊找到了可靠的作弊手段,要么是他确定寒尘考不了试。
后者不太可能,赵磊还没有胆子大到买凶伤人。那就只剩前者。
问题是作弊的方式。明德学院的考场是按年级排名分配的,寒尘在第二考场,赵磊在第八考场。两人隔着六间教室,赵磊不可能自己动手。他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接近寒尘或者能影响考试流程的人。
物理老师讲到受力分析,在黑板画了一个斜面块,用粉笔敲了敲:“这道题,要是考试遇到,你们别上来就建坐标系,先看摩擦因数……”寒尘收回思绪,在笔记上记了一笔。他的物理底子扎实,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听课,更多的时间用来想布局。
下课后,陈宇趁物理老师离开教室,凑了过来:“我昨晚打听了一下孙鑫的事。”
“怎么说?”
陈宇压低声音:“孙鑫是高二五班的,平时不怎么跟赵磊来往,但他跟赵磊的表弟是同桌。上个月赵磊过生日,孙鑫也去了,拍照还在朋友圈发过定位。那时候他俩关系已经不错了,只是不在明面上走。”
寒尘点了点头:“他最近有什么异常?”
“还真有。”陈宇说,“昨天下午,孙鑫翘了最后一节课,去了实验楼。实验楼那个时间点化学实验室没人用,他在里面待了大概四十分钟。”
“化学实验室?”寒尘皱了皱眉,“他带东西进去了吗?”
“这个我没看到。”陈宇说,“不过我跟管实验楼钥匙的刘老师聊了几句,他说最近借实验室的申请只有两个:一个是高三化学竞赛组的固定训练,另一个就是孙鑫,说是要准备什么小发明。”
寒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存好。孙鑫是学化学竞赛的,如果赵磊的作弊手段需要化学相关的东西,孙鑫就是最合适的工具人。但考试作弊和做小发明,这中间还缺一环。
中午食堂,寒尘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刚扒了两口饭,一个女生端着餐盘走到他对面,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寒尘抬头,认出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一个叫许晓萌的圆脸女生。
“寒尘,你……你真打算跟赵磊赌退学?”许晓萌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嗯。”
“那你可要加油啊。”许晓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小挂件,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我上次去庙里求的逢考必过符。虽然……嗯,我觉得可能不太管用,但图个心理安慰嘛。”
寒尘看着那个做工粗糙的小挂件,沉默了一秒,把它拿起来放进兜里:“谢了。”
“不、不客气。”许晓萌端着餐盘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认真地说,“我和寝室的人都投了你票,你可别让我们失望啊。”
她小跑着离开了,圆脸微微发红。
寒尘低头扒饭,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这是他在明德学院第一次收到同学主动给的东西,不是什么利益交换,就是一个普通的逢考必过挂件。
下午课间,煤球从窗台外钻回教室,跳上寒尘的课桌,尾巴一卷,蹲坐下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让我盯的那个孙鑫,午休的时候又跑了。”
“去哪了?”
“校外。他跟赵磊在校门口那个奶茶店碰了面,聊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各自走了。赵磊走的时候拎了一个黑色袋子,看起来不重,但形状方方正正的,像是装了个盒子。”煤球舔了舔爪子,“我跟踪赵磊回到了宿舍,他把那个黑袋子塞进了床底。宿舍门锁了,我进不去。”
寒尘皱了皱眉:“你觉得里面装的什么?”
“不好说。但赵磊出来的时候,那个袋子的边缘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像是金属。”煤球说道,“如果是考试作弊的小设备,那孙鑫大概率就是负责做这套设备的人。”
“你晚上能不能再溜进去看看?”
煤球沉默了两秒:“再溜一回是可以,但我上次已经偷了他一部手机,他要是在宿舍里加了什么警觉装置,我就不好说了。”
“你小心点就行。看到那个袋子是什么东西就撤,别碰。”
“行。”煤球甩了甩尾巴,“我是不是该考虑向你要点危险津贴了?”
“考完试给你买半斤南街的烧鸡。”
“一斤。”
“行,一斤。”
晚自习结束,寒尘回宿舍,把书包放在桌上,打开台灯,翻开数学复习资料做了两套大题。做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跟人赌退学,这事是真是假?”
寒尘放下笔,回了一条:“真的。”
过了十秒,电话打过来了。寒尘按下接听,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点莫名火气:“寒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特别硬?这种事你也敢赌?”
“不是我找事,是他找上门来。”
“你可以不接啊。”
“不接的话,他在学校里放话我不如他,以后在明德就没法待了。”寒尘说,“退学赌约是他提的,但接不接在我。既然我接下来了,那就有赢的把握。”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了些:“需要我帮忙吗?省城那边的考试流程我还是熟悉一点的。”
“暂时用不上。等真发现什么猫腻,再联系你。”
“行。”苏晚晴顿了顿,“另外,你最近小心点。我今天查案的时候听分局的同事提了一嘴,说赵家旁支那边有人在打听明德学院的事,具体打听什么不清楚,但跟考试有关。你别只顾着学习,也要留个心眼。”
挂了电话,寒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赵家旁支在打听考试的事,这就对上了赵磊的自信。说明他动用的不止是孙鑫一个人,可能还有家里那边的资源。这个赌约对赵磊来说不是一时冲动,是一个计划。
他拿起手机,给沈清漪发了一条消息:“沈姐,我上回跟你说那根毛,你查出什么了吗?”
过了几分钟,沈清漪回了:“查了。那根毛的材质特征更倾向于狐属,但年份很久了,至少二十年以上。而且,它上面附着的妖气不是天然的,更像是被人用什么手段保留下来的。你有没有想过,那根毛可能根本不是最近掉的,而是某样物品上面本来就带着的?”
寒尘看着这条回复,心里微微一动。公章盒里的纤维来自一样“物品”,那件物品上带了至少二十年的狐妖毛。什么样的物品会带这种东西?他把这个问题暂时压在心里。
第二天早上,寒尘去学生会办公室开会。周明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语气淡淡的:“赵磊那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该考考,考完他走人。”
“你就这么有把握?”周明说,“赵磊那个人背后的资源,不在学校里。”
“我知道。”寒尘说,“所以我在查。”
周明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的表格推过来:“这是今年期中考试的考场安排和监考老师名单。你自己看。”
寒尘拿起来翻了翻。第二考场,监考老师是语文组的刘老师和数学组的谢老师。第八考场,监考老师是英语组的李文静和体育组的赵大勇。
周明又补了一句:“赵大勇以前是赵天豹公司的人。他调来明德之前,在一家安保公司干了三年。那家安保公司的股东里,有赵家的影子。”
寒尘的目光在“赵大勇”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刘老师是刚毕业两年的年轻老师,资历浅,经验有限,考试纪律上大概率管不住什么事情。”周明语气平静,“你第二考场的监考搭档,一个是经验不足的年轻老师,一个是和赵家有旧关系的体育老师。你要小心。”
寒尘合上表格,放进书包里:“谢了。”
周明靠在椅背上:“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看到明德学院出什么大丑闻。”
回到教室,寒尘把赵大勇的名字记到备忘录里。他还没有把“赵大勇”和具体的作弊方式联系起来,但这条线已经放进了视野里。如果赵磊打算在考场里栽赃寒尘作弊,那么和赵家有关系的赵大勇就是一个关键的执行人。考试时赵大勇在第二考场监考,他只要在寒尘的座位附近放一样东西,再当场“人赃并获”,寒尘就算赢了赌约,也会被记过处分甚至取消成绩。
这是一盘棋。
寒尘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赵磊的牌面他大致摸到了,那他就按这副牌来打。
晚自习放学后,煤球从窗户钻进宿舍,一脸得意。
“找到了。”
“什么东西?”
“赵磊床底下那个黑袋子。”煤球说,“我趁他去厕所的时候溜进去看了一眼。袋子里装的是一个白色的方盒子,大概十几厘米长,扁扁的。盒子侧面有一排小孔,看着像是喇叭口。盒子顶上有个开关,往下按的那种。”
寒尘目光微沉:“大概是信号***或者信号放大器。”
“引信是哪个?”
“***。考场里如果有这东西,手机信号会被切断,但如果赵磊提前把答案存在电子设备上,再配合某种近距离传输手段,就能避开信号屏蔽。”
“那我顺手把它拿走?”
“不行。”寒尘说,“你现在拿走,他明天就会发现,再换一个地方藏。你确认它的位置就行,到了考试的时候,再动手。”
煤球打了个哈欠:“行,那我到时候再跑一趟。你得记着,烧鸡是一斤。”
寒尘点了点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明天要用的复习资料。他翻了翻物理笔记,又翻到化学单元测试卷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三个字:赵大勇。赵磊的棋子都摆上了桌面,现在到他落子的时候了。
他拨出苏晚晴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都几点了?怎么了?”
“省城,明德学院。”寒尘说,“我有一个考试要赢,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的背景。赵大勇,现在在明德当体育老师。他以前在省城一个叫‘恒安’的安保公司干过三年,我想知道那家公司的老板是谁,现在还在不在省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苏晚晴的语气里最后一点困意消退了:“你现在是在查赵磊那边的底?行,明天上班我帮你查。有消息回你。”
“谢了。”
苏晚晴没接这声谢,冷声说:“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可不想赶过去给你收尸。”
挂了电话,寒尘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埋头做数学题。夜色从窗外漫进来,笼罩住整个校园,操场的路灯在远处亮成零零散散的几颗光点。风从窗缝挤进来,卷起台灯光下一角发黄的草稿纸,又静悄悄地落回桌面。
桌上摊开的复习资料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有一根没盖帽。寒尘没有抬头,只在煤球跳上桌凑近那盘没吃完的薯片时,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它的爪背:“那是明天的口粮。”
煤球缩回爪子,悻悻地蹲在桌角,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盘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