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当天，天气不错，阳光透过体育馆顶部的天窗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亮斑。
明德学院的期中考试统一安排在体育馆里进行。两百多张课桌分成四列，间距超过一米五，四角各有一个摄像头，教师监考之外还有巡考来回走动，阵仗严得堪比小型国考。
寒尘找到自己那张靠窗倒数第二个座位坐下，把文具袋摆在桌面右上角，抬头扫了一眼全场布局。体育馆东门和西门各站了一个安保，赵大勇今天穿着保安制服，站在东门内侧，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看起来在扫全场，实际上总在东区和北区之间来回巡检。
他注意到赵磊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距离他的座位隔了六排。赵磊坐下后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像一只已经咬住猎物的狗。
预备铃响，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语文组的刘老师负责第二考场的前半区，赵大勇站在后半区门口，并没有走到场内。
第一场数学，九点到十一点。
试卷发下来后，寒尘快速翻了一遍，大致扫了一下题目分布和难度，心里有了底。煤球的记忆面包确实发挥了作用，那些前晚涌入脑海的知识像嵌在肌肉里一样，让他看到题目后可以直接调用对应的解题思路。
他提笔开始答题，速度不快不慢，节奏稳定。体育馆里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和零星咳嗽声，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写到第三道大题时，他余光瞥见一道影子从北侧过道飘过。赵大勇正沿着过道走，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佯装喝水的样子从寒尘这张桌子旁边擦过。他走路的速度很慢，在寒尘旁边大概停了不到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寒尘不动声色地继续写题，但他在赵大勇经过的那一刻，悄悄运转了体内的灵力，开启了望气术。灵视之下，整个考场的色彩变了。普通学生的气息是淡白色的光晕，安安静静地笼罩在自己座位上。而赵大勇走过的那条路线上，空气里漂浮着一层极淡的青色雾气，那雾气的轨迹从寒尘桌脚一直延伸到过道。
寒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脚。裤脚边缘有一点几不可见的深色水渍，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刚才把腿伸出过道时，赵大勇的保温杯口经过那条过道的一瞬间洒了几滴液体出来，几滴几乎看都看不见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裤脚上。
寒尘不动声色地收回腿，用脚背在座椅横杠上蹭了两下，裤脚的水渍被蹭得更加不起眼。
他继续答题，同时用余光留意赵大勇的位置。赵大勇走到考场后半区后，在赵磊那排附近站了一会儿，又沿着另一条过道晃了回来。他每走到一个人旁边，都会停顿一下，好像在检查什么的动作。
到第二场物理的时候，赵大勇已经不在考场里了。他站在东门门口，身边多了一个东西，一只黑色的训练犬。
那条狗蹲坐在赵大勇脚边，吐着舌头。体育馆里出现了训练犬，坐在门口的几位监考老师看了一眼，没有过多理会，因为这个时间段正好是安保巡逻犬的例行巡查时间。
寒尘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勾了一下。来了。
第二场物理开考后，他正常做题，速度依旧稳定。大约进行到一半时，那条训练犬忽然从赵大勇脚边站了起来，鼻子抽动了两下，朝着寒尘的方向走了几步。赵大勇牵住了犬绳，但没有把狗往回拽，而是拍了拍狗头，低声命令道：“嗅。”
那条训练犬的鼻子又抽动了几下，径直朝寒尘的方向走来。考场的监考老师注意到了这个动向，纷纷抬头。刘老师站起来：“赵老师，这是什么情况？”
赵大勇没有回答，而是牵着狗稳步走到寒尘座位旁，让那条狗围着寒尘的座位绕了一圈。训练犬在寒尘脚边停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反复嗅了几秒，然后抬头，冲着寒尘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吠叫。
整个考场近半数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赵大勇这时才松开犬绳，转头看向刘老师：“刘老师，这条犬是国家承认的训练犬种，嗅觉灵敏度很高，主要用于警用毒品和违禁品搜索。”他指了指寒尘，“它刚刚在点反应，说明这位同学身上可能携带了违禁品。”
考场里哗然了。
刘老师的脸色很不好看：“赵老师，考试期间的安保犬巡查只是一个例行流程，我们不能仅凭一条狗的反应就认定学生携带有违禁品。何况现在也没有搜出任何实物。”
“那我们可以现场检查。”赵大勇说，“如果搜不出东西，我会向这位同学道歉。但如果搜出来了呢？”
考场里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寒尘抬起头，看着赵大勇，开口了：“赵老师，既然你说要搜，那就搜吧。但要有个规矩。”
赵大勇皱眉：“什么规矩？”
“搜我的文具袋、桌斗、口袋和鞋底。如果搜出了任何违禁品，我认。但如果没有搜出任何东西，我需要你这只训练犬当着全考场的面，向我道歉。”
赵大勇的脸色僵硬了一瞬，随即冷笑一声：“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刘老师的脸色变了变，试图阻拦：“赵老师，考场搜查应该由教务处处理，你一个体育老师……”
“刘老师，我是考场安保负责人。为确保考试的公平性，我有责任。”赵大勇已经走到了寒尘面前，“来，这位同学，站起来。”
寒尘站了起来。
赵大勇动作很熟练，先拿起文具袋，拉开拉链倒出里面的东西：两支笔、一管铅笔芯、一块橡皮、一把直尺。他把每一件拿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放到那条狗面前。狗毫无反应。
赵大勇又把书桌斗翻了一遍，只有一个空书包，里面没有书。他把书包倒过来轻轻一抖，什么都没有。赵大勇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
“口袋。”他说。
寒尘配合地抬起双手，让他检查外套口袋和裤子口袋。外套口袋空无一物。裤子左边口袋只有一张餐巾纸。右边口袋，赵大勇的手探进去，摸了一下，摸出一个东西，拿出来，是一枚铜钥匙，寒尘从孙伯远那里拿到的那枚。
赵大勇把铜钥匙拿到狗鼻子前，训练犬闻了一下，没反应。赵大勇又拿起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试探着问：“这是什么？”
“我家储藏室的钥匙。”
赵大勇把钥匙放回桌面，冷着脸说：“鞋子脱了。”
寒尘弯腰脱下右脚球鞋，又脱下袜子，放在桌上。赵大勇把球鞋拎起来，里外翻了一遍，鞋垫抽出来，什么都没有。再拿着鞋子放到那条狗鼻子前，嗅了两下，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赵大勇的脸色从不好看变成了很难看。
他放下鞋子，站直了身子，目光在寒尘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那条训练犬已经坐了下来，两只耳朵垂着，完全没有了刚才“发现”时的兴奋反应。
寒尘穿上鞋，看着赵大勇：“赵老师，现在能当着全考场的面向我道歉了吗？”
赵大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沉默了几秒，他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这位同学，刚才可能是我判断失误。”
“失误没问题。”寒尘说，“但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你那条狗吸引过去了，耽搁了至少十五分钟考试时间。这个时间怎么算？”
赵大勇愣住了。
刘老师在旁边接过话头：“如果确实没有发现违禁品，耽误的考试时间理应补给你。这一点我可以跟教务处报备，加在收卷时间上。”
赵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他向那条训练犬使了个眼色，牵着犬快步走出了考场。
寒尘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笔。他的裤脚边，那几滴被蹭开的液体水渍，现在已经干透，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抬头看了一眼斜前方赵磊的座位。赵磊低着脑袋，握笔的姿势僵硬了几个度，右肩微微绷着。
考场恢复了安静。但这安静里，隐隐多了一层别的味道。
下午的化学考试，赵大勇没再出现在第二考场。换成了一个寒尘不认识的男老师，面容陌生，坐在讲台前一言不发，全程没有巡考。寒尘没有在意，依旧按部就班地答题。
化学考试的难度比前两门略低，加上煤球的记忆面包把教材内容和习题集都变成了他的底子，他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做到了倒数第二题。他停下来，用余光回头看了一下，赵磊的影子在斜后方的座位上，坐姿松散，没怎么动笔。
寒尘没有多看，收回目光，继续把最后两道题写完。放下笔时，距离收卷还有四十分钟。他没有提前交卷，把试卷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逐题检查了一遍。
考完化学，学生们陆续走出体育馆。林雪在门口等他，看到他脸色平静地出来，紧绷的肩才松了下来：“赵大勇那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没事。”
“你那个裤脚……”林雪的目光落在他裤脚上，没往下说。
寒尘低头看了一眼，裤脚上的水渍已经彻底干了，看不出来任何痕迹。
“我自己处理了。”他说。
林雪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追问什么，最后只是说：“明天还有英语和理综，今晚早点休息。”
“嗯。”
晚上回到宿舍，寒尘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大勇的那只训练犬，事先被训练过，会在闻到某一种特定气味的时候发出提示。而赵大勇刚才往他裤脚上洒的那几滴液体，就是触发那条狗的气味源。但那条狗从他脚边经过时为什么没有反应？因为他先一步用灵力把裤脚上的那几滴水分给蒸干了。
赵大勇低估了他。或者换句话说，赵大勇低估了一个能看穿灵力流动的人。
寒尘拿出那张孙鑫字条，又看了一遍。孙鑫现在应该已经明白自己成了赵磊的棋子，赵磊让他从实验楼取走一个装有特殊气味的样品瓶，但那瓶东西最终被用在了什么地方，孙鑫未必知道全貌。
他想了想，把纸条放回抽屉，在备忘录里记下一句话：“孙鑫，可用但不可信。明天考完再处理。”
床上，煤球还在睡。肚皮朝天，呼噜打得有节奏，尾巴尖偶尔抽动一下。
寒尘关了台灯，躺下。
外面走廊里传来几个学生低声讨论今天考场风波的声音，声音很快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