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门口，两张课桌拼成一个投票台，上面摆着两个投票箱，一左一右，都是半透明的亚克力材质，便于大家看到里面票数在增加。左边贴着一张A4纸，写着“候选人：寒尘”，右边写着“候选人：赵磊”。两个箱子款式一致，玻璃板干干净净。
学生代表们排着队，依次从学生会工作人员手里领取选票，写好后投入自己想投的箱子。寒尘站在不远处，目光一遍遍扫过那两个票箱。
陈宇站在他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看不出区别，两个箱子一模一样。”
“不一样。”寒尘说，“右边那个箱子，底部的四角比左边的高出一点，像垫了一层东西。”
陈宇蹲下假装系鞋带，仔细看了一眼。右边箱子底部确实比左边的高了大约五毫米，不对比的话根本看不出来。他站起来，不动声色地跑到寒尘身边：“确实高了。但也不一定是夹层，可能是四个脚垫不一样。”
“你再看那四个角。”寒尘说，“左边箱子四个角各有一条螺丝，右边的只有三条。”
陈宇倒吸一口凉气：“少一条螺丝，那更说明里面藏着东西。”
两人正嘀咕着，赵磊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投票队伍，又看了一眼寒尘，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不是我们的大演讲家吗？站在这儿干瞪眼也没用，今天票是投进箱子里的，不是靠嘴忽悠出来的。”
寒尘说：“我也挺好奇，你的票都能老老实实投进去吗，还是有的票本来就住在里面？”
赵磊脸色微变，随即恢复镇定，嗤笑一声：“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们作弊？票箱是透明玻璃做的，里面有没有票，一眼就能看见。现在这箱子可是空的，等大家都投完了，谁票多谁胜，公平公正。”
“公平公正。”寒尘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队伍前方，投票已经开始了。
第一个投完票的学生走出来，经过寒尘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哥们儿，我投你了。”
寒尘点头致意，目光却没有离开投给赵磊的那个票箱。投赵磊的人不算多，但每一个走过去投票的人，寒尘都在观察他们投进去的选票的形状。选票统一是B5大小的白色打印纸，对折两次后投入。大多数人随便一叠，形状不规则。但极个别几张，折叠得非常工整，对边齐整，像是机器压过一样。
陈宇也注意到了。他凑过来低声说：“我已经看到了四张折痕完全一样的票了。正常人手折不可能每张都折得那么齐。”
“多少个投给赵磊的了？”
“目前一共投了赵磊十二票，其中四张折痕一样，而且那四张的字迹看起来都像同一个人写的。”
“会不会是赵磊的几个铁杆粉丝统一帮他填的？”
“可能，但我注意到那四张票的纸角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像是打印机的墨迹。学生代表手里的选票是发的，谁会拿打印机提前打好？”
寒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更高的票箱上。他想起煤球昨晚带回来的那片塑料片。看来赵磊他们确实在箱子上动过手脚，但不知道煤球剪断触发线后，他们有没有在唱票前发现异常。
队伍慢慢向前移动。寒尘作为候选人，也在规定的时刻走到投票台前，领取了一张选票，填上自己的名字，投进了左边的票箱。
投完票他本该离开，但他绕过桌子，走到右边那个贴着赵磊名字的票箱前，半蹲下来，目光平视着箱子的底部。
箱子的透明亚克力壁映出他的脸。寒尘的瞳孔微缩，他看到了，在箱子底部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正常视角下，被箱体的边框挡住，完全看不见。但他蹲下后与箱底平齐，那道缝隙便显得清晰起来，是一条宽度约一毫米的开口，刚好比一张纸的厚度宽一点。
这个口子，平时用一块活动的板子盖住。煤球剪断电源线后，盖板无法打开。但如果赵磊他们发现备用电源呢？或者他们根本没发现，以为只是机械故障？
寒尘站起身来。赵磊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旁边，眼神不安地盯着他：“你蹲在看什么呢？”
“看你的票箱。”寒尘直接说，“我觉得它比左边的那个高一点，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我眼花了。”
赵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笑起来：“高一点正常，车间生产的产品总会有误差。别说箱子了，人都还有高矮胖瘦呢。”
“有道理。”寒尘点点头，“不过按这个误差，右边这箱子比左边高的那五毫米，刚好够塞五十张纸吧？”
赵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投票期间，候选人不要靠近票箱。”
说话的是周明。他穿着一身熨帖的衬衫，手持记录板，面无表情地走到两人中间，“这是学生会选举规则，避免嫌疑。请大家配合。”
赵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后退两步：“对对对，别靠近票箱，别让人觉得我们搞猫腻。”
他说完，转身走开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周明看了寒尘一眼，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猜到了。”寒尘说。
周明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你先等投票结束。验箱的时候，他们会把每个票箱里的票倒出来展示一遍，确认密封完整。如果那个夹层里的东西到了票箱里，验箱的时候就会浮现出来。你只需要等。”
“验箱的人是谁？”
“学生会体育部长，是张猛的人。”周明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向评委席，留下一个后背笔挺的背影。
寒尘回到陈宇身边。陈宇凑过来：“验箱是张猛的人？那不是完蛋了？他肯定会掩护那个夹层的。”
“不用急。”寒尘说，“我刚才蹲下的时候，用指甲把那道缝隙的盖板边缘撬起来了一点。如果夹层里还有假票，投票震动时可能会卡在缝隙里露出一个角。到时候谁的票箱里掉出半张票，谁就有口难辩。”
陈宇竖起大拇指：“你这一手够阴的。”
“我跟他学的。”寒尘看向赵磊的方向，“他先阴的。”
投票在上午十一点半准时结束。两个票箱被搬到台上的长桌上，学生会干部将观众遣走后，由监票组的成员开始唱票。按规定，唱票前要先验箱，确认票箱密封完好，无夹层。
体育部长张帆，收票箱的时候就拎了一下赵磊那只箱子的底部。他不动声色地用指腹摸索了一下箱底与箱壁的连接处，眼神微微一变。
张猛坐在第一排，看到了张帆的眼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台前，借着帮忙的姿势低声问：“怎么了？”
“箱子里的夹层开不了。”张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像是卡住了。”
“备用电池呢？”
“没用，整条触发线都断了。”
张猛的脸色在灯光下黑了不止一个色号。他侧头看了一眼台下的赵磊，赵磊正一脸期待地望着台上，还不知道发生了变故。
唱票开始。
张帆拿起第一张票打开，念出上面的名字：“赵磊。”
这个票箱是赵磊的箱子，念出来的票当然大多是赵磊。但寒尘注意到，张帆每打开一张票，都会用眼角余光扫向箱底。那意思是他在留意夹层里有没有票滑出来。
可直到唱了二十张票，箱底依然干干净净。张帆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第十次念“赵磊”的时候，台下终于有学生发出了嘘声。虽然票箱上的名字是赵磊，投他的人自然投他，但每一张票念出来都像复读机一样，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赵磊。”
“赵磊。”
“赵磊。”
第二十五张，张帆翻开票面，顿了一下，喉头滚动：“寒尘。”
台下传来一阵掌声。掌声不激烈，但响亮。
接着是第二十六张：“赵磊。” 第二十七张：“赵磊。” 第二十八张：“赵磊。”
陈宇在寒尘耳边迅速汇总：“目前赵磊票数四十七票，你十票，他领先很多。”
寒尘没有回应，他的视线死死锁在票箱底部那道缝隙上。
就在张帆取出第五十二张票的时候，票箱底部那道被寒尘撬开的缝隙里，忽然卡住了一个白色的纸角。纸角很小，台上的聚光灯正好打在箱子边缘，那道纸角在透明的亚克力壁上映出了一道细小的阴影。
台下第一排的周明也看见了。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缓步走到台侧，对正在专心念票的张帆说：“等一下，箱子底下好像卡了什么东西。”
张帆的手一抖，低头看去，脸色唰地白了。
赵磊也在同一时刻冲上了台：“不可能！那箱子里没有夹层！”
周明没有回答他，而是弯腰，轻轻把那张卡在缝隙里的纸角抽了出来。那是一张对折的选票。周明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然后举起来，面向台下剩余的学生代表展示。
票面上是赵磊的名字，但签名的角度，和他连续念出来的前五十张票上的名字，一模一样。同一台激光打印机打出来的字体。
台下瞬间炸了锅。
赵磊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这是有人陷害我！一定是寒尘提前放到卡在缝隙里的！”
寒尘站在台下，看着他挣扎的样子，语气很平静：“我陷害你？箱子是你准备的，验箱的人在台上站了一上午，我连碰都没碰过你的票箱。而且，赵磊同学，你觉得一个透明的票箱侧面卡着这么一张票，投票的人会看不见吗？”
赵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明拍了拍手上那张票，将其放到一边，目光扫过台下：“各位稍安勿躁。票箱卡出多余的票，这种情况确实不正常。今天的唱票暂时停止，票箱封存，学生会将组织专门小组调查。投票结果明天公布。”
赵磊想说什么，但张猛冲他摇了摇头。几个人眼神交流，赵磊只得咬住后槽牙，退回了座位。
周明将两个票箱当众用封条封好，搬进学生会储物间。台上的灯光熄灭，人群散去。
寒尘走出礼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陈宇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明天的调查结果会怎么样？会不会大事化小？”
“周明既然敢当众把票抽出来，他就不会让这件事大事化小。”寒尘说，“走，回宿舍等煤球的消息。”
陈宇一愣：“煤球又出动了？”
寒尘点了点头：“投票箱被锁进学生会储物间了，今晚总得有人去看着。防止某些人不睡觉，连夜把票箱里的证据换掉。”
回到宿舍，煤球果然不在窗台上。寒尘坐在床边，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窗台上一道黑影轻巧地落下，煤球叼着一张手机大小的照片跳了进来。
“学生会储物间的空调坏了一扇窗，我钻进去拍的。”煤球把照片放在枕头上，“票箱封条完整，没人动过。但我去之前，看到赵磊在储物间外面站了五分钟，像是想进去又没敢进去。”
寒尘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票箱侧面那个被撬开的缝隙，在照片里形成一道清晰的裂痕，上面还残留着半张纸渣。而四周的箱壁上，看不到任何其他异常。
“这个东西，就是明天的铁证。”寒尘说。
煤球舔了舔爪子，眼珠转了转：“那万一赵磊狗急跳墙，半夜找人撬锁强闯储物间呢？”
“所以，得有人在储物间门口守着。”寒尘看向煤球。
煤球的尾巴唰地炸了起来：“你合计这么半天，就是要我当保安？”
“你是貔貅，貔貅看门，招财辟邪。”
“我招的是你的财，辟的是自己的邪。”煤球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跳上窗台，重新没入夜色中。
寒尘将照片放进抽屉锁好，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明天一票之差就能决定他能否在明德学院站稳脚跟。但他心里清楚，这场选举的输赢，未必在票箱里。真正的较量，从明天唱票的那张桌子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