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宿舍楼熄灯了。
寒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过白天的事。投票箱底部那道缝隙、卡在缝隙里的纸角、周明当众抽出那张选票时赵磊煞白的脸。五十张假票的事已经暴露了,但赵磊未必会就此认输。他那个人,输了阵仗会想着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晚上说不定就会去动那个被封存的票箱。
“睡不着?”煤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他的枕边,尾巴扫过他的脸。
“嗯。”
“想什么呢?”
“想赵磊会不会半夜去销毁证据。”
“那你可就想错了。”煤球舔了舔爪子,“我刚才趴在天窗上看到,赵磊那小子连学生会储物间的门都没敢靠近,远远看了一眼就回宿舍了。倒是张猛,在楼下转悠了两圈,还跟保安室的王叔递了根烟。”
“张猛去保安室了?”
“对,聊了五分钟,走的时候王叔还拍了拍他肩膀。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看张猛那表情,十有八九是让保安今晚别去储物间那边巡逻。”
寒尘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也就是说,今晚的后半夜,可能会有人去动票箱。”
“你猜会是谁?”
“张猛不敢亲自动手,赵磊怕被人看到。”寒尘说,“王腾不在学校住,他走读。那就只剩一个人选。”
“谁?”
“体育部长张帆。”寒尘说,“他堂哥是张猛。今天的验箱是他做的,箱子的异样他比谁都清楚。如果票箱里的假票不在了,明天调查组打开箱子看到的就只是一箱正常选票,赵磊作弊的事就死无对证。”
煤球眯起绿莹莹的猫眼:“你想让我去看着?”
“不是看着,是去等他。”寒尘语气平静,“他如果真来,你得让他动手,再抓住他。抓现行才有用。”
“怎么抓?”
“学生会储物间的门锁是那种老式弹子锁。”寒尘说,“他真要去,肯定会弄出动静。你提前潜进储物间里藏着,等他撬开门、碰到票箱的时候再叫。”
煤球歪了歪头:“怎么叫?喵喵叫?我以前在江海市流浪的时候倒是挺会叫的,现在跟你混久了,嗓子里喊的都是‘三文鱼罐头’。”
“你叫一声,我这边听到就带人过去。”寒尘拿起手机晃了晃,“沈校医今天值班,她办公室离储物间就隔一条走廊。我通知她,让她听到猫叫就出来。”
煤球站起来抖了抖毛:“那我怎么让她知道是你在发信号,而不是外面有野猫打架?”
“你还记得上次沈清漪给你检查身体的时候,你叫的那声吗?”
煤球:“……你是说那次她拿酒精棉球给我擦爪子,我嚎的那声?”
“就那声,很有辨识度。你进来的时候就来一声长的,两声短的。”
煤球喵了一声算是记下了。它先跳上窗台扫视一圈,确认楼下的巡逻保安已经走远,便悄无声息地钻进夜色中,顺着排水管滑下去,消失在校园的暗角里。
寒尘坐在黑暗中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清漪的回复:“猫叫信号收到。你让我听着,可没说让我准备什么家伙事,我这儿只有手术剪和酒精棉球。”
寒尘回复:“够了。真有人闯进去的话,你亮手术剪就行,那人会被你吓跑的。”
过了两秒,沈清漪发来一条语音。寒尘点开,是她带着笑意的声音:“你就不怕我手抖剪错人?”
寒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穿上外套,轻轻拉开门,走廊尽头的声控灯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应急灯,他贴着墙壁下楼,从侧门绕到学生会办公楼对面的花坛阴影里蹲下来。
学生会办公楼一共三层,储物间在一楼最东侧,窗户朝北,正对着他所在的这片花坛。窗户关着,但百叶窗帘的缝隙中漏出一线微光,那是沈清漪留的一盏台灯。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寒尘蹲在花坛后面,腿都麻了还没听到任何动静。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半。
就在他准备掏出手机再问问情况时,办公楼东侧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深色连帽衫,兜帽压得很低,步子很轻,几乎是贴着墙壁走的。他走到储物间的窗户前,停住,抬手推了推窗户。
窗户没锁,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那人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才拉开窗户翻进去。动作不算利索,落地时踉跄了一步,手撑在墙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寒尘蹲在花坛后面没动。他等着煤球的信号。
储物间里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一声尖锐的猫叫划破了夜的寂静。那声叫又长又响,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愤怒。
接着是两声短的——“喵,喵。”
信号到位。
寒尘从花坛后跃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储物间窗前。同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清漪的身影出现在办公楼门口,手里那把小剪刀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寒尘翻窗进去时,看到煤球蹲在票箱顶上,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而那个穿连帽衫的人正一手撑着票箱盖子,一手拿着一张卡片模样的东西,僵在原地。他的脸被兜帽遮了一半,但露出的下巴和喉结很明显是男生的。
“把兜帽摘了。”寒尘说。
那人没动。
煤球从票箱上跳下来,毛发竖着,前爪按住那人的鞋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沈清漪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的剪刀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同学,深更半夜跑到储物间摸票箱,你是学生会派来的吗?”
那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我走错了。”
寒尘说:“走错到票箱上面,这房间挺小,不至于认错吧?”
那人沉默了,拉了拉兜帽,往下摘的时候动作极慢。当帽子落下时,露出一张带着慌张的年轻面孔。
“张帆。”寒尘认出了他,“今天验箱的人是你,现在来摸箱子的还是你。你一个人把明德学院体育部的活全干完了。”
张帆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寒尘,你可别瞎说。我是来……”
“你是来干什么的?替票箱消毒?还是来给它守夜的?”
张帆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手却悄悄往裤兜里缩了缩。这个动作被煤球看在眼里。煤球猛地扑了上去,爪子一勾,从张帆口袋里叼出一张小卡片,放到寒尘脚下。
寒尘捡起来,是一张没有署名的选票,纸质和学生会印制的选票一模一样。票面上已经填好了名字——“赵磊”。
“你还随身带了道具。”寒尘把选票举起来,在月光下展示了一下,“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想来动票箱的,把里面原本卡住的证据取出来,顺便再塞几张新票进去?”
张帆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票不是我写的!是……”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谁写的?”寒尘问。
“……反正不是我。”张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你背后是谁,明天调查组会问的。”寒尘说,“现在你先把票箱放回原位,然后去旁边的办公室坐着等天亮。你可以在调查组面前说清楚,也可以不说,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今天唱票时,从票箱里抽出来的那张卡在缝隙里的假票,大家都看见了。明天调查组打开票箱,如果发现票箱里的票数和记录对不上,你作为唯一碰过票箱的人,所有责任都会落在你头上。”
张帆的脸色在月光下看起来近乎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寒尘看向沈清漪:“沈姐,麻烦你把他的口袋再过一遍。”
沈清漪走上前,手法利落地检查了一遍张帆的衣袋,从他另一侧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和一个U盘。她把U盘举到灯下看了看:“这东西不太像学生的东西。”
张帆见到U盘,终于急了:“那个还我!那里面是作业!”
“什么作业需要半夜悄悄塞到储物间里?”沈清漪把U盘在指尖翻了翻,“先替你保管,明天调查组验完内容,如果是作业就还你。”
张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吞了一整个柠檬。
寒尘把那张填了赵磊名字的选票连同U盘一起收好,目送沈清漪带着张帆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煤球蹲在票箱上,尾巴高高翘起:“我表现怎么样?抓贼抓赃,人赃并获。”
“嗯,干得漂亮。”寒尘顿了一下,“但你刚才那声叫得也太惨了,跟真被踩了尾巴似的。”
“不是装的。”煤球抬起后爪子给他看,“我跳下来的时候踢到箱角了。疼死我了。”
寒尘低头看了看它的爪子,确实有点肿。他从兜里摸出一小包冻干鸡肉粒,拆开扔给煤球。煤球一口叼住,嚼得嘎嘣脆,尾巴晃得像钟摆。
凌晨一点半,学生会储物间的门被重新锁好,一张封条贴在了锁扣上。
调查组有足够的时间查清张帆口袋里的U盘里装了什么。如果他运气好,那里面真的只是作业,那至少半夜潜入储物间这一条也够他喝一壶。而如果那里面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那就不是退选能了结的事了。
寒尘回到宿舍,把门关好,将那张写有赵磊名字的选票锁进抽屉里。煤球蹲在窗台上舔爪子,悠悠开口:“你说,赵磊知道张帆被抓住了,会是什么反应?”
寒尘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黑暗中他说:“他会说——张帆是谁?我不认识他。”
煤球噗地笑出声:“你学他倒是学得挺像。”
寒尘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明天调查组的结论出来之后,赵磊要么承认他在选票上做了手脚,要么把责任推到张帆身上。但无论哪种结果,投票结果都会按照剔除假票后的票数来算。
窗外夜色笼罩着校园,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灯光中起伏。有些事今晚结束了,但更多的事还在暗处等着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