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选副**的第三天，寒尘第一次使用了这个头衔。
他早上七点半走进总务处办公室时，那位副处长正站在窗前喝茶。她姓秦，五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一副细框老花镜，办公桌角上放着一个印着“优秀教育工作者”的奖杯。看到寒尘敲门进来，秦副处长没有意外，只是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一遍。
“周明跟我说了，你会来。”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喝茶还是喝白水？”
“白水就行。”
秦副处长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你说要查食堂供应商的事，我想先问你一句——你是自己吃的有问题，还是有人让你来的？”
“我自己。”
“那你运气不错，没把你吃进医院。”秦副处长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文件，随手抛在桌上，“这是过去三年学生会对食堂供应商的问询记录和整改建议反馈。你看看，基本没有一条落地的。你说你想查，你有多少权限？又打算花多长时间？”
寒尘翻了几页，内容大同小异——供应商资质存疑、食材来源无法追溯、卫生标准未达标。每一条后面都附了食堂承包商的回复，措辞客气，内容空洞，基本等于“已阅，再接再厉”。
“秦处长，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寒尘合上文件，“学校食堂的供应商，是怎么选出来的？”
“公开招标，现场评选，综合评分。”秦副处长说，“流程上没有任何问题。但你要真去看招标记录，会发现一件事——过去三年来，中标的供应商从来没有换过。”
这句话的信息量已经很大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投标报价和评分标书的撰写模板，比对第二名高出几个完整的段位。”秦副处长说，“不是他们多优秀，而是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帮他们更新一次模板。那个‘有人’，不在我们总务处。”
寒尘看着她：“那是谁？”
秦副处长没有直接回答。她摘下眼镜擦了擦，看着寒尘说：“你刚当上副**，第一个就碰这么深的浑水。我倒不是说你不能碰，但你要想清楚，有些东西碰了之后，不是你想抽身就能抽身。”
“我只是觉得，既然当了副**，总得做点事。”
“行。”秦副处长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份是今年的食堂供应商复评材料，下周要开会评审。我按流程会把所有参评供应商的标书封存备查，但你要想提前看，需要以学生会抽查的名义写一份正式申请，盖上学生会公章，我这边备案。”
寒尘接过材料说：“我回去就写。”
他拿着那份复评材料离开总务处时，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他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的人——张猛。
张猛明显也是来找总务处的，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袋。看到寒尘，他脚步一顿，脸色微微变了变。
“你怎么在这儿？”
“来办事。”寒尘没有多说的意思，侧身要过去。
张猛却挡在他面前：“寒尘，学生会副**的头衔很好用吧？但你别太得意。一个副**，还不是学生会**呢，管的事倒是挺宽。”
寒尘停下来，语气平静：“你手里拿着什么？也是来办事？”
张猛下意识将牛皮纸袋往身后藏了藏，犹豫了一瞬，才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跟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就是觉得你来总务处的频率应该不高。今天来办什么事？”
张猛嘴硬道：“我们张家的地产公司跟学校有合作，我来送份材料。你管天管地，还管我跑腿办事？”
寒尘没再多问，点了点头绕过他走了出去。走出走廊尽头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张猛已经推门进了总务处，从背影看，他拐的方向不是秦副处长的办公室，而是走廊更深处采购科的方向。
寒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回到宿舍，把复评材料和学生会公章申请书放在桌上，翻开写了一半的公文模板准备填。煤球跳上桌来，拿爪子扒拉了一下那份材料：“你真打算查食堂？”
“都上手了，哪有放下的道理。”
“那你查的时候小心点。”煤球甩着尾巴，“我看今天下午张猛去总务处的方向，可不像是送材料的。你要是撞上他也在弄食堂的事，那就是冤家路窄了。”
寒尘没有回应。他低着头提笔写完了申请书，签好名字，又翻出学生会的公章盒子准备盖章。打开盖子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公章把手和印泥垫之间横着一根极细的黑色纤维。他把那根纤维捻出来，在光线下看了看，不是头发，也不是毛线。摸上去韧而滑，有一股极淡的类似于烤焦蛋白质的味道。
“这是什么？”
煤球凑过来闻了一下，背毛瞬间炸起来：“你从哪儿弄来的？”
“盖章盒里。”
煤球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这东西我认得。以前在江海市的时候，我见过一只被妖气熏染的野猫，身上的毛就是这个味儿。”
寒尘将纤维捻在指间，目光微沉：“妖气？”
“不是普通妖兽的味。这种焦糊味带着一股死气，像是什么东西被硫酸泡过的骨殖里提炼出来的。来路极不正经。”煤球后退一步，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建议你别留在宿舍，放到沈清漪那边让她看一看。”
寒尘点点头，找出一张白纸将那根纤维仔细包好，放进外套内袋里。他看了一眼桌上躺着的学生会公章。那根妖气纤维出现在学生会公章盒里，意味着曾经有人带着这东西接触过学生会的印信。什么人带着妖气涉及学生会公章，他想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但那个答案牵连太广，他暂时没有证据，只能先压在心里。
晚自习后，寒尘把申请书送到学生会办公室，用章盖好，第二天一早交到了总务处备案。秦副处长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指了指墙角：“标书在那边架子上，自己看。看完放回原位，别做标记，不要拍照。”
寒尘道了谢，走到档案架前。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排密封的标书袋，他找到了今年食堂供应商复评的那一份。拆开密封条时，他注意到封口处的胶水涂抹痕迹不对——宽窄不均，像是被拆开又重新粘过。换句话说，有人在他之前动过这份标书。
寒尘将标书取出来翻开，快速浏览。供应商的企业资质、历史业绩、卫生许可、供应链条全都齐全，纸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但他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停住了。
标书附带的供应商法人身份证复印件上，法人代表的照片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名字叫“赵天成”。
赵天成。
寒尘盯着这个名字，心里把那几根线连上了。赵天成是赵家的旁系族人。食堂供应商的法人和赵家有关。
赵磊找来的张猛在采购科跑动，张猛手里那份牛皮纸袋可能是装给采购科负责人的信封。食堂的供应商又是赵家的产业。这三件事连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赵家在明德学院的食堂生意里长久地分着一杯羹。张猛粉饰的采购科关系，负责给这家供应商挡枪打掩护。
寒尘合上标书，把它放回原位。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心里大概有数了。他把这个发现记在脑子里，没有声张，走出总务处后给沈清漪发了条消息：“食堂供应商法人姓赵。赵家的赵。”
沈清漪很快回了一条语音：“赵家旁支的生意往往挂在明面上，但实际控制人通常在暗处。你要继续查，先从供应链的主管单位入手。如果主管单位也不是外人，那就说明这条线比你想的更长。”
寒尘收起手机回到宿舍。煤球蹲在窗台上，看到他就跳下来：“标书看完了？有什么发现？”
“食堂供应商是赵家的人。”寒尘说。
煤球歪了歪头：“所以那个张猛去采购科，是他家地产生意的一环还是他替赵家打掩护？”
“现在还需要确认。”寒尘说着，把那根包好的妖气纤维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这个，明天送去沈清漪那边。她见多识广，可能知道这玩意儿出自哪里。”
他坐回书桌前，看着那根纤维在白纸上安静地躺着。那东西来历不明，出现在学生会印章盒里更是蹊跷。赵家在食堂的生意和张猛在采购科的动作都指向这所学校里有人把妖兽圈子里的东西往校园里引。
一阵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桌上的白纸微微飘动。煤球抬起头，耳朵转了转，看向窗外的黑暗。
“有人在外面。”煤球低声说。
寒尘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宿舍楼下的路灯下，一个人影正快速穿过操场方向的小路，身形矫健，步伐急促。路灯扫过他的侧脸只一瞬，但寒尘看清了——那是体育部长张帆。
他被调查组放出来后，学生会让他停职反省，暂停一切学生会职务，没有课的时候还在校园里活动。但他半夜十一点跑到操场这条偏僻小路上来，怎么看都不像闲着散步。
煤球已经跳上窗台：“我跟去看看？”
寒尘沉默了一秒：“去吧，远远跟着就行，别让他发现。”
煤球悄无声息地钻进夜色里。它的身影在路灯下拉成一道黑线，很快消失在操场小路的尽头。
寒尘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那条夜色笼罩的小路。风从树梢穿过，发出细碎的哗啦声。他有一种不太安稳的预感——赵磊在选举上的反击失败后，正酝酿某种更麻烦的动静。
他放不下这个念头，但他也没有再多想。他回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取出明天要交的作业本，开始写题。煤球会带回答案的。在他回来之前，该做的事一样也不能落下。
夜色越来越深，操场方向的灯火渐次熄灭。宿舍楼里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的灯，其中一盏在B栋306的书桌上。
寒尘写完最后一道物理大题，合上作业本，看了一眼窗外。煤球还没回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等着那个小黑影出现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