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寒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就是那扇青铜门的画面。门缝里的黑气，符咒上的纹路，以及门内传出的那一声声沉闷的呼唤，像是古钟的余音，一下又一下，不肯停歇。
他翻了个身，目光落在枕边的玉佩上。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月光落入深水。
“别看了，你睡不着。”煤球的声音从床尾传来。它窝在寒尘的被子上，占据了整整三分之一的位置，尾巴尖轻轻搭在他小腿上，“你满脑子都是那扇门，我看得出来。”
“你能看出我在想什么？”
“不用看，你呼噜都不打了，肯定没睡。”煤球理直气壮，“你自己想想，你哪天晚上不打呼噜的？”
寒尘被气笑了。他撑起身子，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问：“煤球，你昨晚说的那个青铜门，到底在道场下面多深的地方？”
“具体多深我不知道。”煤球说，“但那股气息，应该是从道场第三层往下。”
“第三层底下还有第四层？”
“应该有的。”煤球说，“我血脉记忆里，这座道场至少有三重禁制，每一重都在下面。你之前探过的那一层，只是最上面的一层。真正压着东西的，在最深处。”
寒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下床。
“你干嘛去？”煤球抬起头。
“去道场看看。”寒尘套上外套，把玉佩塞进内衣口袋，“那股召唤感一直不断，与其躺在宿舍里睡不着，不如去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你疯了？大半夜去道场？”煤球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跳下床，跟在他脚后跟后面，“万一那扇门里的东西把你勾进去怎么办？”
“那你陪我一起去，要是被勾进去了，你拽我出来。”
“我是一只猫，我哪拽得动你？”
“你原形不是猫，是貔貅。”寒尘头也不回，“你能吞下灵石，应该也能把我叼回来。”
“……你把我当什么了？拖车吗？”
夜深人静，楼道里空无一人。寒尘轻手轻脚出了宿舍楼，沿着操场边的围墙，拐到教学楼后面那条通往地下室的小路。夜风微凉，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啦作响。他走到地下室的铁门前，刚掏出钥匙，胸口玉佩又猛地一烫。
这次比前几次都要剧烈，烫得他闷哼一声，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煤球立刻炸毛：“怎么了？”
“玉佩……在震。”寒尘咬着牙，把玉佩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玉佩表面的暗红色光芒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妖冶的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掌心跳动。更让他吃惊的是，玉佩的震动频率，跟地底深处传来的那股召唤感完全同步，像是两个人在互相呼唤。
“它在跟底下的东西打招呼。”煤球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掉头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二是开门进去，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寒尘握紧玉佩，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阵阵灼热，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铁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锁，沉默了几秒，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
铁门缓缓推开，一股夹杂着尘土和霉味的气流扑面而来。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应急灯投下一片惨淡的绿光。寒尘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梯很长。他以前走过这条路，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压迫感。每往下走一级台阶，胸口玉佩的温度就升高一分，地底的召唤声也变得越发清晰。
走到第三层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楼梯尽头，原本应该是道场石台的位置，此刻出现了一扇门。那扇门不是之前他们见过的石门，而是一扇青铜色的大门，门板上的纹路古朴繁复，跟他手背上的契约烙印、周若曦画册上的铭文、还有他脑海里那些画面中的青铜门一模一样。
“这……就是你说的那扇门？”寒尘低声问。
煤球蹲在他脚边，金色竖瞳死死地盯着那扇青铜门，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对。我血脉记忆里的青铜门，是在地下最深处。这一扇门，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位置。”
“它以前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煤球说，“昨天我们下来的时候，这个位置还是石台和阵法。这扇门，是凭空冒出来的。”
寒尘皱起眉头，盯着那扇门。门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跟他在脑海里看到的画面完全一致。黑气缓慢地涌出，飘散在空气中，像一层薄薄的雾，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那道召唤感瞬间放大了一倍，像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牢牢攥住他的心神。他眼神一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朝那扇门走过去。
“寒尘！”煤球猛地扑上来，一爪子拍在他小腿上，“醒醒！”
寒尘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双手撑地。他使劲甩了甩头，感觉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拽了一下，又松开了。
“……刚才怎么回事？”他喘着粗气问。
“你差点走过去碰那扇门了。”煤球的声音带着怒意，“你刚才整个人都不对劲，跟梦游一样。”
寒尘低头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双手，手背上的契约烙印不知什么时候又浮现出来了，纹路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游走。
“这扇门在勾引我。”寒尘说，“它能让我失去意识。”
“我知道。”煤球蹲在他身边，尾巴紧紧贴着他的手臂，“所以你现在最好别再往前走了。”
寒尘点了点头，扶着墙壁站起来，退后两步。那扇青铜门依然安静地矗立在楼梯尽头，黑气依旧在门缝间游走，像是某种呼吸的节奏。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终于开口：“煤球，你觉得这扇门是在等我来，还是它早就知道我会来？”
煤球想了想，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爷爷为什么偏偏把那块玉佩留给你？你爸为什么在归墟那边安排那么多后手？那个道场的石台，为什么就你能激活阵法？”
寒尘没有说话。煤球的每一个问题，都指向一个共同的答案：他来到明德学院，不是偶然。他走进这座道场，不是偶然。他激活阵法取出灵石，不是偶然。他站在青铜门前，感受到那股召唤，更不是偶然。
“那扇门里关着的，恐怕跟你有着直接的关系。”煤球的声音很低，“你爷爷让你来的目的，或许不是让你去打开它，而是让你学会，如何不去打开它。”
寒尘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爷爷当年没做完的事，他现在交给你了。”煤球看着他的眼睛，“守住这扇门。”
寒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用力将那股残存在脑海里的召唤感压下去。他感觉到手背上的契约烙印逐渐褪去，那种来自地底的拉扯感也随之减弱，像是那扇门终于放弃了这一次的引诱，重新归于沉寂。
他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青铜门，转身往回走。
“走。”
煤球跟在他身后，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这就完了？”
“来日方长。”寒尘说，“它等了我这么久，不在乎多等几天。”
他们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寒尘把玉佩放在枕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那扇青铜门的画面还没有完全消散，但他已经不再感到恐惧了。
它想让他开门。而他，想先弄明白门后到底有什么。